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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冷,身上冷,胸口冷,所有他能感知到的东西如今只剩下一个冷。 怀中的身子也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与力气。 “朕若冤了你,你辩白就是。”雍盛收拢五指,抓住他的袖子,如攀住水中浮木,眸中忽而死灰复燃,又涌出亮晶晶的期冀,“你说你身上并未□□,朕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朕保证,以后与你还是如从前一般相处,只要你亲口说一句,宝爷所中之毒与你无关。” “你倒是说呀。” “戚寒野,你长了一张嘴就是用来当摆设的么?!” 任他如何催逼,戚寒野只是看着他,沉默且执拗。 失望,一寸寸化为实质的刀子。 时隔多年,昔日那把不告而别的刀子,此刻又在心头搅动。 不幸的历史似乎总会重复上演。 被背叛被抛弃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往后就会有无数次。 雍盛像是领悟到什么,嘴唇蠕动:“……别走,你走不了,朕不会放你走。” 可戚寒野还是一点点扽走了他的衣袖。 冷酷,又决绝。 狠戾如潮水,一下子漫过雍盛郁悒的眉眼。 ====== 那夜金瓯池上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了京城官府,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探知,大内统一的口径只道是皇帝微服遇刺,金羽卫与刺客大打出手,但诡异的是,向来无往不利的金羽卫这次竟走脱了刺客,铩羽而归。 皇帝受了惊,素来羸弱的身子又支撑不住,病倒了,连日托病不朝,一应政事也全副交给内阁打理,大臣们因此忧心忡忡。 面不了圣,内阁几位阁臣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打探消息的同僚踏碎,薛尘远实在不堪其扰,欲躲到范臻府上避难,可才刚绕到后门,就与鬼鬼祟祟披着女子式样花斗篷的范大公子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开口—— “去你府上……” “到你家……” 一刻钟后,二人坐在了庆春楼二楼的雅间,相对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薛尘远啪地放下茶碗,抹了把脸,“圣上可真会给咱们出难题,一声不吭留了张字条就走了,说是要去察民疾苦,知民所急?呵,净是随口诌的幌子,古往今来哪里找得出这样说走就走的皇帝?” 范臻瞟了他一眼,表示认同。 “你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薛尘远问,“何日归来?” 范臻哼了一声:“你不如问那夜金瓯池上传说中的刺客到底是谁。” 薛尘远一听,登时来了精神:“贤弟知道?” 范臻:“不知道。” “欸?你那分明就是晓得什么的口气,话都到嘴边了怎的又卖起关子?今日这顿我请了,速说,速说。” ====== 大雨滂沱。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衢婺地界。 只要入了衢婺,见到姑姑,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得不承认,狗皇帝培植的金羽卫当真有几分本事,要不是公子与绮儿武功高强,他们早就被强索了回去,压根撑不到今日。 公子的寒症这几日也发得越来越频了,得快点儿,再快点儿…… “噼啪”一声,大力抽打在马臀上的竹鞭竟断成两截,绛萼这才回神,咬咬牙,将残鞭掷了出去,张开手时感到一阵刺痛,惊觉掌心不知何时鲜血横流,原是被粗糙的竹柄磨得伤痕累累,她突然恨起自个儿,幼时缘何不与绮儿一般学武,那样的话今日也不至于成为公子的累赘。 “停下。” 此时,颠簸疾驰的马车中一声令下。 “公子,这会儿停下恐怕又被追上。”她皱起眉,不赞成道,“待驶过这截小路,进了密林,再稍作休息。” “我说,停下。”马车里的人坚持道。 她不得不勒绳降速。 男子擎伞挑帘下了马车,即便是在逃亡途中,还负了伤,他依旧腰背停得笔直,自有从容气度。 “公子……” “就到这里吧,马车太过显眼,不如舍弃。”戚寒野背着身,望了望白日里也黑沉沉的天,忽然道,“你走吧。” 绛萼怔了怔,慢慢握起拳,头上遮雨的斗笠遮蔽了一半视野,她只能瞧见公子沾染了泥水的雪青色袍摆,袍边的缠枝花纹还是她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她牙关哆嗦,稳住心神,强笑道:“奴婢做错了何事惹得公子竟要赶奴婢走?还请公子明示。” “你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戚寒野的语气并不冷硬严苛,近乎平和,一如他向来对她的那般。 也正因为如此,绛萼知道她已绝无可能得到原谅,心中亦升起腾腾怒火。 “他从不信你,也不肯放你离开,不仅限制你做任何事体,性子也狡诈多疑,对他而言,公子你与那只鹦鹉别无二致,他不过是想囚着你困着你强占你,从不在意你的想法与感受,公子……你醒醒,不要再与这样的败类痴缠了!” 说到末了,她几乎叫喊起来,完全失去了对喉咙肌肉的控制力。 朦胧的雨雾中,戚寒野的身形有些萧索,平直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道:“绛萼,你并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公子。”绛萼道,“我知道您完全不在意姑姑的威胁,但您在意曾经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旧部的性命,姑姑死有余辜,但那些士兵何错之有?您做不到见死不救,无论是朝廷的兵,还是戚氏旧部,战火一旦烧起来,必定两败俱伤,所以你想亲自下衢婺想最后试着劝回姑姑,若实在劝不回,就舍身入局,连我都能看出你的意图,那败类却只当你要背叛他,千方百计地阻挠干扰,公子,这种自私自利的渣滓岂能与你作配?您何必……” “够了。”戚寒野道。 短短两个字,却让绛萼打了个寒噤。 她不得不垂眼跪了下来,哀声求饶:“公子,我从小陪在您身边,实在无处可去,求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以后当牛做马,保证不会再犯。” “当日在他面前我没有揭穿你,因我笃定,他若是知晓是你下的毒,盛怒之下,必不可能饶你性命。我为你担下罪名,也算还了你这些年的追随相伴之谊,只是凭空惹他误我恨我,两相断绝,我深痛之,因此也做不到对你毫无计较,思来想去,你我主仆之情已尽,今后山遥水远,各自安好,才是正” 绛萼的泪水夺眶而出:“哪来什么各自安好?纵使我能好,你却好不了,你身上的寒毒……” 话音未落,戚寒野已绝裾而去。 “姐姐你……唉!” 绿绮全程旁观,从错愕到不解,心中谜团重重,但眼下容不得她厘清始末,她深深地看了眼伏在泥地里嚎啕大哭的绛萼,左右踌躇一番,一叹声一跺脚,拔脚追向戚寒野。
第119章 雨势在入夜后渐缓, 前方不远处就是衢州界碑。 绿绮一路上攒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开腔:“公子,我们接下来还是要去见姑姑吗?” 戚寒野点了点头。 四周起了雾, 夜里的一切都溶化在潮湿的青雾里,影绰绰的,成了一蓬蓬不同深浅的黑。 绿绮看不清戚寒野的神情, 只能听到他略显疲惫的声音:“可我来找她,她却未必肯见我。” 绿绮的小脸闻言皱成一团:“那可怎么办?以姑姑的手段与脾性, 她要是打定主意不见, 任天王老子来了也揪不出她。唉,到底是今非昔比, 若是从前, 多布出去些探子, 不出两日就有了消息,可自打公子与姑姑生分决裂, 退出了……” “别急。”戚寒野安抚道, “我若实在找不着她, 就让她自己来见我好了。” 绿绮眼睛一亮:“公子有办法?” “嗯。”戚寒野笑道,“你家公子总是有办法的。” 也对。 绿绮骄傲地想。 公子运筹帷幄, 智计无双, 这世上还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因这一句话,沉甸甸的心情总算轻盈了些,但不消片刻, 她又有些恹恹的, 望了望苍茫茫的四野,叹气道:“这一路来,各地方的官府都接到了拦截抓捕的御命, 入了衢州,少不得又被盯上,后头金羽卫又咬得紧,一时半会儿怕是撕掳不开,从前那些用老了的驿站多半也被姑姑接管,万一上了门却不认咱们,没得扫了颜面。我寻思着还是去找个干净点的农家借宿,无非多使些银钱,叫他们不得对外声张,只是一应屋舍饭食皆需从简,得委屈公子了。” 戚寒野斜倚树干,收了油纸伞,抖落水珠,无奈道:“都到这份儿上了,便宜行事就好,不用顾虑我。” “嗯,那我先去打点。” 绿绮心里不舒坦,走出两步,想想竟是不放心,又回转来,提议道:“公子还是与我一道去吧,金羽卫鼻子太灵,缠人得紧,我担心……” 话没说完戚寒野突然捂着腰嘶了一声。 绿绮忙上前搀扶,焦急道:“怎的了?可是走动多了牵动了伤口?” “多半是。”戚寒野道,“我还是就在此处候着,你快去快回就是。” 绿绮咬唇迟疑:“可是……” “快去吧。”戚寒野催促,“放心,就算真与金羽卫对上,这点伤还不至于就让你家公子脱不开身,况且他们也并不想要我的命。” 也是。 这一路奔逃南下,绿绮也早意识到金羽卫不下死手只抓活口,上次被围,打斗中,一个不长眼的来不及收回刀口,不小心划伤了公子侧腰,脸上表情登时惊恐懊悔,僵立原地,恨不得立时横刀自刎,他周围的同僚也瞬间退开三丈远,生怕受了波及。 由此可见,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在狗皇帝那里定交不了差。 想通后心下稍安,与戚寒野反复约定好时辰,才心事重重地离开,出发前又怕公子等她时饿了,特地从怀中摸出两块炊饼子塞给他。 戚寒野捏着那硬邦邦的饼子,不知想到什么,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轻浅的笑意:“还记得以前,做错了事被姑母罚禁食,你与绛萼便陪着我一同饿肚子,有一日你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炊饼,与我们分着吃了。” “后来还被发现了,没得又多饿两晚。”绿绮吐了吐舌头,愁道,“唉,奴婢总给你们添乱。” “没有的事。”戚寒野摸摸她的头,“那个炊饼是我此生吃过最美味的东西,往后不论是何山珍海味,都不能与其媲美。” 绿绮一愣,鼻子泛酸:“公子……绛萼只是一时糊涂……” 戚寒野缓缓摇头:“她是聪明人,从不糊涂。” 绿绮无言,握紧了手中剑鞘,转身道:“待此间事了,我定要找她问清楚。” 绿绮走后,戚寒野将伞与炊饼留在原地,动身入衢州。 三日后,他与金羽卫于城南竹林遭遇,这次是由堂主狼朔亲率精兵,见面倒也还算客气,东拉西扯寒暄许久,迟迟不见动手,直啰嗦得戚寒野耐心告罄,抱剑打断他:“要么动手,要么走,废话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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