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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雍盛就想找根针把这背主的玩意儿给缝上。 谢折衣似也没想到雍盛会主动攀谈,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展颜笑道:“在想该如何报答圣上的相护之恩。” 雍盛支手撑额,侧首定定地看她。 “看什么?”谢折衣笑容不改。 雍盛冷嗤:“看你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胆才如此有恃无恐。”
第45章 “不知圣上此言何意?”谢折衣垂下眼睑, 唇边弧度未减,“臣妾竟是半个字也听不懂。” 呵,你最好是。 雍盛见她开启了油盐不进的假笑模式, 加上前些时两下里不闻不问的旧账,心里头无名火起,拂袖带倒案上酒樽, 引得酒液立马泼湿外袍,他招来怀禄, 道:“朕有些病酒, 不慎打湿了袍衫。你去母后跟前请示,容朕下去更衣, 片刻就回的。” 怀禄应了一声, 忙去递话儿, 须臾转回:“太后让圣上速去速回,这里万事还得依仗圣上劳神掌看呢。” “朕晓得。”雍盛颔首。 正要起身, 怀禄伸手来扶, 雍盛阻住他, 俯视道:“折衣陪朕进去吧。” 怀禄并不知皇后名讳,还在疑惑折衣是谁, 只听皇后略显涩哑的嗓音已然响起:“是。” 搀扶着皇帝一径入了后殿, 早有宫人提前预备下更换衣物,雍盛挥退众人,展臂站定。 谢折衣乖觉上前, 沉默着从后解脱玉带, 褪下满是酒气的外袍,因见那件软罗中衣已被汗水打湿,便一并除了去, 绞了温帕子来为其擦身。本也未做他想,只缓缓擦拭时,发现雍盛的皮肤白得过分,不是那种冷色的死白,而是暖暖的,透亮温润的羊脂玉一般的白,又因实在热得狠了,表面浮着雾蒙蒙的淡粉,浸濡在薄汗中,凭空多了一层旖旎意味。 一时看得魔怔,喉骨耸动,识海中便冷不丁冒出这样的绮念:不知将那淡粉揉作深红又是什么样的景象?这样想着,谢折衣默不作声地加重了手下力道。 掌下的身子打了个颤儿,却也不躲闪,一动不动地任其“伺候”。 殊不知,雍盛此刻正咬紧了细白的牙,暗骂不已。 本来毫不设防张开着的毛孔陡遇温水,时不时再被那凉丝丝的手若即若离地触碰一下,滋味已是难捱,这会儿那人又突然发疯使劲,看架势,直要搓破他一层油皮。而身上燥热也并未因擦洗减退分毫,反而愈烧愈烈,除了热,另多出一份火辣辣的疼,他忍了片刻,终是忍无可忍,有些着恼地攥住那只趁机打击报复的手,将人从身后拽至跟前,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折衣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卑不亢地回答:“圣上喜洁,又出了这许多汗,擦个身,祛除了潮湿黏腻,岂不好受些?” “替朕擦身?”雍盛气不打一处来,“朕瞧着你是想活剐了朕这一身皮!” “原是圣上受不住。”谢折衣眼皮也不抬一下,软话硬说,“臣妾往前也没干过这营生,手底下不知轻重也是有的,还请圣上宽宥则个。” 被这么软绵绵地顶了回来,雍盛从鼻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倒也不认真计较。相对沉默一阵,他将人拉近,盯紧了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尽量好声好气地道:“朕刚也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今儿为何谈那首琵琶曲?那曲子又为何偏叫《寒山彻》?难道你真不知道寒山是什么地方?” “妾愚昧。”谢折衣垂首,语气平淡得如一泓秋池,“还望圣上不吝赐教。” “还需要朕教你么?你煞费苦心唱这一出戏,不就是为了戳太后的肺管子好试探她的反应?”雍盛这下真恼了,撂了她的手,抽过帕子自己拭汗,“但你此举得罪的可不仅仅是太后,方才你也瞧见了,人人噤若寒蝉,闻寒山而色变。朕亦不妨直言,其中最为不安的就是你父亲。个中是非曲直,晦暗艰深,不论皇后什么心思,想干些什么样的大事业,实不宜因此事树敌太多,朕劝你,趁早绝了这念头。” “念头?”谢折衣唇边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冷笑,“圣上倒是敞开了说说,我有什么念头?” 雍盛动作一滞,再转身时,面上已殊无笑意,帝王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峻与傲岸浮出水面:“你无非想借当年济北王造反谢衡寒山勤王一役来做文章。” 谢折衣笑起来,笑声中也有种阴冷蔓延开:“勤王护驾乃不世奇功,谢衡为何不安?” 雍盛似笑非笑:“因他问心有愧!” 谢折衣眯起狭眸,步步紧逼:“他有愧于谁?” “他愧对……” 一个“戚”字将欲脱口而出,雍盛猛地察觉到什么,止了话音,抬头细细打量谢折衣神色,若有所思地拣了架上干净的中衣换上,自己系好衣带,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平日声气:“此事不祥,沾染不得,朕是与你推心置腹才出言规劝,言尽于此,你听也好,不听也罢。只是提前说好,届时你若一意孤行,触了不该触的逆鳞,莫要做朕的指望,朕也爱莫能助。” “可笑,我何曾做过你的指望。”谢折衣睃了他一样,帮他穿好外袍,拿起玉带,从腰后为他围上。 因束得紧了些,又惹得雍盛不快,发作道:“这会子怕不是又存了干脆勒死朕的心!” 谢折衣啼笑皆非,只觉得他无理取闹,默默往后移了一个革带扣,淡淡道:“弑君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朕瞧你敢得很,想一出是一出,高兴了就贴上来亲亲抱抱,赶也赶不走,不高兴了就躲起来,成日价不见人影。”雍盛憋了许久,一时牵出个话引子,就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愤然的语气中裹挟了几分委屈和失意,也没发觉腰后束带的手猛地顿住,兀自阴阳怪气着,“是,你不曾做过朕的指望,你多能耐啊,一身好本事,赛得龙舟弹得琵琶还会编舞呢,妥妥儿的全才大女主,干什么不能成?朕呢,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提线木偶罢了,当然入不了您的法眼……唔?” 正痛快说着,腰间那双手不知怎地用了个巧劲儿,轻轻一拨就迫得他转过身来。 鼻尖传来幽馥沉檀香,翕张的嘴唇贴上凉凉的皮肤,狠命压实了。 “唔?唔唔唔!唔!”雍盛皱眉,瞪起眼睛——谢折衣竟敢直接捂嘴! 简直大逆不道! 他抬手就要扯开。 但手指刚刚揪住对方袖子,还未使力,谢折衣就低头欺身而来。 放大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雍盛呼吸一窒,下意识闭眼。 良久,什么也没发生。 “……” 他又偷偷张开一只眼睛,恰好被一瞬不瞬盯视他的谢折衣抓个正着,一个激灵,吓得两只眼睛齐齐睁得大大的,脸颊也热起来。心中震惊且懊悔:操,我刚刚闭眼干什么?什么毛病? 正天人交战,谢折衣漾着笑意的嗓音响起:“果然,圣上只要不开口,就显得可爱多了。” “?”雍盛狠狠瞪他一眼:什么人啊,到底谁才是那个好好一个美人奈何生了一张嘴的典型啊? “所以,圣上方才说那么多,是想表达什么呢?”谢折衣弯起眼睛,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凑得更近了,目中闪着潋滟波光,意味不明道,“几日不见,您想念臣妾了吗?” 这话问得暧昧,雍盛听到自己的胸膛里瞬间擂起警戒鼓点,一声盖过一声,将浑身血液往脑子里推,他扑闪两下眼睛,仓促移开视线。 为了得到回答,谢折衣撤了手,等待着。 雍盛的嘴巴重获自由,却道:“朕只是不想旁人又无端造谣帝后不睦,再生出什么风波来。没事儿常见面,你好朕也好,这种双赢的买卖不做白不做,哪里就扯到想不想念上去了?” 话音一落,谢折衣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笑也依旧是笑着,只是笑意被驱逐出眼底。雍盛听到她轻声问:“若有朝一日,我不是皇后了,圣上还愿与我做这买卖,还愿与我常见面吗?” 那到时候你肯定就是女帝了,想干什么干什么,也由不得旁人愿不愿意。 雍盛一面腹诽,一面斟酌措辞,缓缓道:“我与你是在天地的见证下行过大礼的人,有朝一日你若不是皇后了,也定是因为彼时朕保不住这帝位,才连累了你。不过你放心,就算没了帝后头衔,你也是我雍盛明媒正娶的妻,既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君无戏言,只要你不负朕,朕定不负你。” 他尽量把话说得圆滑,滴水不漏,尽量将两人的前程绑在一根绳上,为的就是盼望谢折衣日后能看在这层微薄的夫妻情分上留他一线生机。 但他不知道,谢折衣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什么夫妻情分一荣俱荣云云,从来都是假的,没了这层关系,他俩什么都不是。而雍盛,三句不离一个份,决口不谈一字情,话里话外都在划清界限,追根究底,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皇后,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谢折衣。 这是宿命。 就是真的“谢折衣”站在这里,也逃不脱的宿命。 何况自己这个冒牌货? “得君此诺,妾不胜惶恐。” 话已说到绝处,雍盛察觉到皇后冷淡下来的声气,一时也觉索然无味,开门唤来宫人,被簇拥着迤逦返回。 申时宴退,臣僚簪花而归,太后入幄次小歇,更换了头面。 酉牌初,移驾玉津园与宗室亲臣赏花看戏。 大太监福安捧来戏单,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戏名。太后先点了一出《清河县继母大贤》,就递了戏单让皇帝点。皇帝点了《相如文君》聊作消遣。又命皇后点,谢折衣让不过,点了《催妆贺皇恩》。便命开戏。 雍盛向来不爱听戏,因多饮了几杯酒,腹中烧灼,便也无意一应细巧宫点。倒是见面前长颈八方瓶中插着的金寿客开得灿烂,就懒懒摆弄起来,或扯片叶子,或揉搓花瓣,间或偷瞄几眼对面端坐的皇后,时而望天,时而发怔,魂不守舍,不知何等心思。 “圣上可是乏了?”怀禄瞧出他的不爽利来,悄声询问。 雍盛拈了块冰放进嘴里含着,随口含糊道:“想是天儿太热,头脑有些昏沉。” “才刚进了雪浸白酒,被奴才自作主张拦下了,毕竟寒凉伤脾,不宜多吃。”怀禄道,“圣上要实在想凉快些儿,奴才再去要来,记得少酌便是。” “罢了。”雍盛摆手,“上回也是贪凉多吃了两杯沆瀣浆,回去就犯了头风,且忍着罢。” 主仆低声说话的间隙,那厢左相离席敬酒,说了些寻常贺寿的吉祥话,又说礼部添了几出新剧,其中一出《忠义戮》还是他亲自填的唱词。 太后来了兴致,有感于这个平日里多与她作对的左相竟主动献戏,便挥手止了台上戏文,命左相的戏班子先演,也好图个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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