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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禄见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也无法想,只得乖乖听命。 到得傍晚,残阳殷红如血,肆意地铺满半边天空,强风将象征着大雍皇室的明黄龙旗撕扯得猎猎作响,空气中满是硝烟与献血的气味,咒骂、呻 | 吟与喊叫声不绝于耳。 雍盛在绿绮的护卫下登上内城门,垂目望去,下方短兵相接,京营士兵推着燃烧着油脂火盆的冲车不断撞击着宫门,雉堞上的侍卫则不停往下投石放箭,随处可见各种拒马、铁蒺藜、烧毁的云梯和七零八落的尸体。 即便有心理准备,乍然见到这样人间炼狱般的惨象,雍盛的心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这些都是朕的子民。 他不可克制地这样去想。 而今他们却在朕的脚下自相残杀。 这是谁的过错? “嗖——”的一声,有流矢自头顶飞过,被绿绮挥剑挡开。 “圣上,刀剑无眼,这里还是太危险了。”绿绮一把扯过雍盛手臂,企图用蛮力将人拽下城楼。 “放开,朕不走。”雍盛却像脚下扎了根似地,稳稳立在那儿,他伸手一指,指向底下那一团一团正搏命厮杀着的赤黑身影,问,“谢折衣是不是就在下面?” 绿绮急了,她受主所托,眼里心里唯一装着的就只有自己的任务,公子回来之前,皇帝必须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她不敢想万一皇帝出了什么差池,公子会怎样。还有,这呆子皇帝是不要命了吗?穿一身显眼的黄站这儿充活靶子?唉唉唉,要不直接把人打晕抬走算了! 她眸子一亮,觉得自己想到了顶好的办法,便破罐子破摔地举起手。 可手还没落下,背后突然冲出一条人影,将她拦下。 绿绮眼风一转,瞥见来人。 “狼朔!”雍盛眼中刹那迸出喜悦的精光,“来了么?” 狼朔拱手复命:“回主子,已到城外,听候圣命。” “好,风水轮流转,该我们来关门打狗了。”雍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眼睛仍紧紧盯着城下的赤笠军,“再给你一个任务,去调查清楚这些赤笠军的来历。” 就像一股来去无踪的风,狼朔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绿绮一眼,转身两个纵落,便跃下城楼。 人一离开,绿绮又琢磨起将皇帝打晕带回去藏起来的念头,雍盛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这周围看不见的地方,都是朕的暗卫,你敢轻举妄动,他们就敢先斩后奏,劝你还是省点力气。” 绿绮浑身都凝固了,确实这一路走来,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且还不止一个人。敌众我寡。抬到一半的手刀默默放下,她懊丧不已,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换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总可以吧?” “为何?朕堂堂大雍天子,立在这大雍之境,躲躲藏藏的成什么体统?” 不知是否错觉,绿绮觉得皇帝忽然间硬气了许多。 “你方才避而不答,就代表你的主子确在城下。她既然在,朕当然也得在,朕是她的官人,得陪着她。待战火平息,一切尘埃落定,朕要接她一起凯旋回家。” 雍盛弯起的唇角上挂起胜利者的笑容。 绿绮顺着他远眺的目光望去,看到黑压压的大军开进城门,沿着大街直抵宫门前。
第84章 大军高举的旗帜上写着“永安”二字。 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镇南王郭祀率领的威名赫赫的永安军。 而领头的乌骓马上,紫衣金甲,勒缰漫视的, 却是他们大雍的长公主,雍慈。 她睥睨尘下,望着前方陷入乱斗的两方人马, 如视团团乱转的庸碌蝼蚁。 斜后方的男子拍马上前,低声附耳:“圣上有旨, 非不得已不接战, 尽量避免伤亡。” 雍慈矜傲的下巴略点了点,下令道:“围!” 一声令下, 永安军井然有序地开进, 持戈立定, 将各宫门前的场地严密包围。 场地内混战的双方停下了动作,犹豫且惊疑地望着这些一看就不好惹的不速之客。 “听着, 向执造反, 罪不容诛, 尔等被奸人蛊惑,以致犯下此等抄家灭族的重罪!幸得圣上宽宥, 皇恩浩荡, 此时弃械投降者,不计前嫌,负隅顽抗者, 杀无赦。” 传令官将这圣上的恩旨传到宫门外每一处角落。 前有威慑, 后有恩赦,大势已定。 除了少数向执的亲兵进行了一番垂死挣扎,其余人全都乖乖俯首就缚。 及夜, 举事失败的向执乔装打扮,费尽千辛万苦逃出城外,身边的亲信在不断抵御追兵的途中牺牲大半,目前只剩下不足十人。 虽野心勃勃,但向执也并非完全没设想过失败的下场,他知道他只是一件兵器,但兵器也分利刃与钝刀,而他无疑是主人最趁手的那件。自古成王败寇,成固可喜,败了又如何?只要主人没抛弃他,留得青山在,就不愁没柴烧。 他依照事先的约定来到城外陀螺山的背阴处,与手下猫着腰蹲在草木隐蔽处等待接应。 接应他们的人届时会伪装成商队,带他们坐船走水路,一路南下入金陵富庶之地,等一切都安顿好后再做他议。 一边忍耐着腰酸腿麻,一边盘算着日后将如何起复,不知不觉直等到月落西斜,终于等到充作暗号的布谷鸟鸣。 高悬的心总算落地,他欣喜蹿出,低声叱责:“约的是最迟三更天,怎么现在才来?事败了,相爷有没有什么口信转达?船何时开?我的两个夫人……” 话没说完,就被商队领头那人冷笑着打断:“提督大人,事到如今,不妨直言相告。” 向执一愣:“什么?” “我这厢接到的密令,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船,您的夫人也不归咱们管,咱们兄弟就只管一件事。” 向执往前迈的腿收住了,警惕起来:“哪件事?” “自然是收您的命!” 那人说着,袖中就猛然飞出一道铁器。 锁链声哗啦啦响起,向执肩上猝然一痛,双腿下意识往后疾退,一退,肩上愈痛,原来那厮使的一双兵器是锁链连着的两只铁爪,而今铁爪没入肩骨,对方再大力一拉,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身子不由自主被扯向死路,耳听得身后叮铛呛啷一阵兵器相接的声响,知道自己的手下已经跟这帮人打斗起来,无暇顾及自身,便咬牙奋力一勾,脚尖堪堪勾住几道藤蔓,死命绞紧了。 去势猛然一顿,他瞅准时机正要跃起,另一只铁爪又破空飞来,噗呲一声扎进了他右腿腿骨。 他惨叫一声,心知此番要命丧于此,懊悔恼怒至极,锵地拔出腰间佩刀,便发狂地去斫那两根足有手腕粗的精铁锁链,直砍得火光四溅,精疲力竭。如此殊死一搏,也没能逃过如一滩烂泥般被拖至阎王脚边的下场。 “提督大人这又是何必?肯乖乖上路的话也少受这些皮肉之苦。” “回去告诉谢衡,格老子的,背信弃义,禽兽不如,长姐当年嫁给他是瞎了眼!今世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他!” “好嘞,大人的遗言小的一定带到!” 向执握着的刀被劈手夺走,反朝自己的颈脖子割来,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已看到另一个世界。噗呲一声,铺天盖地的热血浇得他满头满脸,再听到通一声巨响,世界陷入寂静。 他挣扎着,奋力抹开眼前的血色,那喷射出来的血竟不是他的,地上的死人也不是他。 他急促地喘息着,眯起眼,望向被血雾笼罩的暗夜。 见到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赤色斗笠,和斗笠下一张苍白且精致得异乎寻常的脸。 “许久不见了,向参将。”那人喑哑的嗓音配上明明含笑却冰冷的眼睛,莫名地,令人想到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索命修罗。 向执确实太久没听到有人称呼他为参将了,不知想到什么,恐惧爬上他惊悚的双目:“你、你是谁?”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是因为这些年来作的恶实在太多了,我就显得不值一提了?”那人勾起唇,缓缓将血刃从地上的尸体里抽出,“没关系,慢慢来,你会想起我的,我保证。” 这是自雍盛上位以来,遭遇到的最严重的政变危机之一,他依旧像当年那个被老天眷顾的摸着石头过河的孩子一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叛乱平息了,后期的清扫工作却旷日持久。朝廷三司两衙加上皇帝暗地里培养的大内高手全都出动了,竟然没能抓住贼首。 无独有偶,与向执一起人间蒸发的,还有皇后。 雍盛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有朝一日还是成为了现实。 他一方面封锁消息,一方面安排人手紧锣密鼓地全城搜索,每个暗卫手里都被交予两张画像,一张毋庸置疑,是造反头子向执,令一张则是某个神秘女子。 暗卫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搜寻的竟是一国之母,毕竟这话说出去恐怕也没人相信,因为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个皇后敢这么单方面的断联失踪。他们单纯地以为画像上的女子与造反者密切相关,是家眷,或者合谋者。 另一方面,谢衡的病体在皇帝下令要迎谢策月棺椁入城的时候奇迹般地康复了。 他就像个大病初愈后仍有些昏沉的普通老者,一问三不知,一推二五六。 他声称,向执造反一事他事先全然不知,更别提什么幕后主使了,造反当日向执甚至还派兵围了他的侯府以免他掣肘,什么护卫,更是无稽之谈。当然了,这些事也都是他后来才听说的,因为那天清晨他听闻次子横死的噩耗后,就因伤心欲绝而陷入昏迷了,这点阖府上下都能作证,千真万确。 他逻辑自洽自圆其说了,而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堂会审,确实也没有找到一星半点能佐证二人勾连合谋的相关证据。 谢衡老奸巨猾,又一次从这次的清君侧事件中成功地剥离了自己。 尽管如此,朝臣们还是意识到了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那就是,谢衡一手遮天的局面被打破了,他原本看似严密覆盖整个朝廷的势力范围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这毫无疑问地带来了一连串的破窗效应,每天都有许多弹劾他的奏折在御前堆积,其中被提及最多的罪名,一是冬衣案,二是兵部的亏空和由兵部亏空引发的对他个人的能力与廉洁的质疑。 而后续皇帝一再的沉默,更引发了空前盛大的弹劾浪潮,在这种浪潮之下,好像你不弹劾谢衡,你就是与他同流合污的奸佞小人。 迫于这种压力,皇帝于是不得不下旨要枢相对这些弹劾作出回应。 谢衡也不得不弃卒保车,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已故的儿子与正在逃亡的妻弟的头上。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朝臣还是接着弹劾。 谢衡别无选择,只能上书乞休。 出于仁义,皇帝表示了慰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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