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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柔捂着嘴,她看懂了眼前这个被突如其来的愧疚折弯脊梁,灵魂被踩踏破碎的少年眼中,那些决绝后悔之意。 他在求问她,为什么还要救他,他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的下场就应该是死在路边,做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恶鬼。 “你并没有害人。”一道清正嗓音响起,突兀地将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情绪给划开了。 邓良霁收起了戏谑的神情,他手里提拎着茹承闫,周身却散发着从前都没见过的温文尔雅之意。 贺於菟没有抬头,声若蚊蝇:“别再替我找借口逃避了。” “我没有替你逃避,其实那白面书生的身份我能猜出一二,他不是个心黑的,他能叫你做的事必不会陷你于不义。当年茹县令之死我也略有耳闻,受你指点进了松涎楼后院可能反而会护他一时,只不过恐怕是后来生变,才有了惨死的悲剧。”邓良霁根据贺於菟的描述,猜想那个奇怪的书生或许是一位故友,他向贺於菟解释道。 “他......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罪孽?”贺於菟跪倒在地,地上一小片水渍晕染开来。 邓良霁心中生疑,两人不过相识几日,怎地听这语气像是有什么私情不可言说,说道:“我相信承闫不会是那么不明事理的浑人。” 邓良霁失了耐心,丢下最后一句话就拖着茹承闫回院子了。 贺於菟游魂似的走在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下,他不肯再留在那个除了家之外还能让他感觉到人间冷暖的地方。 虽然他十分想死皮赖脸留在挂马掌铺,但是一想到熟稔起来的大家会用厌恶的指责的眼神看他,这让他恐惧。 他不敢再面对阿焰那双失望至极充满仇恨的眼睛了,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要了他的命。 天际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快要到八月了,天上的圆月愈发丰润,像一只熟透的甜梨。 贺於菟机械地拖着僵硬的四肢,还有麻木的神情,随着他长长的痕迹一路穿过城南。 白叶寺。 庄重古朴的大门立于眼前,失魂落魄的贺於菟也没抬头看一眼。 此时大门竟然自已缓缓打开,一位身着海青广袖的小沙弥行着佛礼在敞开的门后岿然不动。 盛夏的夜里总是蝉鸣常伴,树木枝叶总是在等那一缕相约甚久的微风。 “施主,您与本寺有缘,住持方丈想请您一叙,请您随小僧进来吧。” 贺於菟这才打眼给了小沙弥一点儿反应,不然小沙弥都要以为他得了什么失心疯已经认不得人了。 贺於菟脚步没动,操着像小刀剌过的嗓子问:“这是哪儿?” “此处是白叶寺,小僧法号元真。”小沙弥回答道。 “佛会原谅有罪之人吗?”贺於菟心中突然燃起一小簇火苗来。 “佛渡万物,只要施主真心悔过,世间没有什么债是还不完的。”小沙弥笑了,从他身上贺於菟得到了一点心安。 贺於菟干涩的双眼又开始湿润起来,鼻子酸涩得忍不住下意识地抽动。 他终于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雕刻着一棵参天大树的圣门,明明是死物,但只要看多两眼,就觉得上面精致的树叶雕刻真的好像无风自动起来。 这一晚,挂马掌铺格外地安静。 胡掌柜出门给贵客干活去了,邓良霁把戈柔客客气气地请离房间,大门紧闭,师徒两人在里面不知道做什么。 戈柔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只好试着上街去寻找傍晚就不见人影的贺於菟。 少年心高气傲,热血沸腾,受不得万事留给自已一点生路,非得将心里装着的那点事比作天高,非得压着自已饱受折磨才肯觉得这就是正道。 她怕他想不开,做些伤害自已的事情。 笼罩在寂寥黑夜之中的依岱城,开始像注入了新鲜血液一般鲜活起来。 生生不息的人族百姓犹如蝼蚁,愚蠢且自傲。 街头巷尾总归是又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灯火通明,热烈欢呼声中混杂着星星点点的哭嚎哀悼声,抬棺出殡的队伍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头。 惨白与火红在黑夜中交织,人族的更替繁衍就是一场巨大无比的戏曲而已。 长夜漫漫,直到半夜三更时,打更人走街串巷,邓良霁终于走出了房门,低头正了正衣襟,再环绕院中,并没有瘦弱少女的身影。 再侧耳倾听已经渐渐走远的打更声,确认这个时辰已是夜深。 “啧,真是一个个的不省心。”他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房披上一件外衣就出了门。 即使是炎炎夏日,不见耀阳的深更半夜总归是有些寒凉的。 邓良霁心中莫名着急。 他先是把小小的挂马掌铺那方寸之地都给转透了,到底没看见人影,没有停留,拉开门上街去了。 她还能去哪儿呢? 芒寒色正,月朗星稀。 邓良霁一头黑白参差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被明月披上一身银甲,锐利自持,飘逸风流。鸡血玉发冠熠熠生辉,如同他这个人,这是黑白混淆的世间一颗太过鲜艳的心。 终于在五更时分,他找到了小小一个河虾似的蜷缩在街角的戈柔。 她的纱衣太轻薄了,抵挡不住一点风寒。 邓良霁将柳叶眉紧皱的戈柔抱了起来,戈柔在小憩之中被惊醒,抬头看了一眼是熟悉的长着胡茬的消瘦下巴,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仍然赖在他怀里。 “我没找到他。”戈柔喃喃出声,也不管邓良霁有没有听见。 邓良霁知她醒了,也没有把人放下来,双臂平稳地将人抱在怀里,靠着不怎么雄壮的胸膛。 “怎么一个人走到城西来了。”邓良霁柔声道。 戈柔在暖意四溢的怀抱里哼唧了两声:“你不是说叫我走嘛,我没有厚脸皮,不敢停留。” “我只是想叫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要给承闫定定神,怕吓着你。”邓良霁说道。 “哦。”戈柔又哼唧了两声,再没回答。 邓良霁垂眸一看,戈柔已经在沉入了睡梦之中。 邓良霁这双手一生抱过无数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人妖妖,皆是被救者。却从来没有一人如戈柔一般,轻盈娇小软香如玉,单单只一眼就可心生怜爱,更何况用双手承着娇躯呢。 邓良霁胸腔里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
第35章 迷雾之城35 待邓良霁回到挂马掌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面朝朝阳,挺起胸膛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紫气。 这一日正阳起,时候快到了,身边的事情也逐渐脱离了原轨。 邓良霁不愿意再如此浑浑噩噩下去,想必爹爹知道了也会痛心疾首骂他断了邓家的风骨,去当那劳什子风水师。 胡德义一早就和胡夫人出门做活,挂马掌铺门前也杵着十几个人,多半是身形消瘦眼眶深陷面堂发黑的男人,剩下的几个都是盘了发的女人。 他们一见邓良霁便纷纷围了上来。但又注意到他怀里有位柔弱无骨美人儿,一时之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在原地跺脚皱眉甩手,一副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的着急样儿。 男人们刚想说些什么,邓良霁清朗不可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各位稍安勿躁。” 男人们只好局促地收回手,点着头往后退给邓良霁让出一条进屋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邓良霁换了一身黄白道服,头上多了一顶儒巾,颇有一些招摇撞骗的模样了。 他说道:“排着队,一个个来。” 男人女人们没有不从的,唯恐走得慢了还会被邓仙师不喜,转头就在风水上做些什么手脚就真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原来都是家里有人横死在匪寇手中,好不容易找回了尸首,现如今想找他占卜吉日和风水墓葬。 庭前柳,风下花。 茹承闫五年来每个入眠的夜晚,都会陷入梦魇之中。梦魇是他的爹娘反反复复在他眼前被杀那日的场景,反反复复,层层叠叠。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仇人,也从未放下过自已的内心,他原谅不了自已。 简而言之,他没办法跨过这个坎,心魔已成。 从前邓良霁根本没想过要传道授业或者成家生子,茹承闫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五年前喝醉了酒随手在路边提溜的一个小乞丐,甚至不用给吃给喝的,自已就能养活自已,还能顺带养活他。 噢不,是照顾他。 茹承闫这些年来私底下偷偷摸摸托人调查当年茹子昂的事他是知道的,不过就没想过帮忙,他对人间事实在是厌烦。 直到有一天月落苍山乌啼城墙,稚嫩的少年用平静的声线喊出了第一声“师父”。 那是因为那一天日头初升,邓良霁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赤手空拳揍一个流氓痞子,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最后肿着一个猪头断了两根肋骨,才把痞子逼到墙上拷问线索。 回到挂马掌铺之后,邓良霁找到偷偷在水井旁边打水擦拭血迹的少年,一声不吭将龙脊鞭扔在了他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邓良霁一睁眼就见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床前还跪着一个人。 “你做什么,跪我折寿。”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承闫往后会一直孝敬您的。” 邓良霁不知道这是不是少年的一时兴起,或者是对他送的龙脊鞭的谢意,还是在他身上找到像父亲一样的归属感。 但不论是哪一个,邓良霁都不需要。 所以他那么些年,都没有承认过他是茹承闫的师父,让所有人以为都是倔强少年的一意孤行。 在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相处之中,茹承闫表现得内外如一,让邓良霁觉得这少年本就该是如此,意气风发一身傲骨。 邓良霁想不明白,因为他已经没有了。 好像从那一张沈寿塞进木匣子里的纸条开始,他心中的枷锁出现了松动。 少年心中的苦痛折磨,是深重到一个什么地步,才能让他在被灌下紫金小婴之后还能咬牙隐忍不曾发出惨叫,在日日夜夜逐渐加重的一根名曰仇恨的锁链之中,还能保持一颗假装冷漠的热血真心? 人间不是只有他邓良霁一个饱受折磨的人的,他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自我唾弃。 明明他也可以成为少年新的支柱和庇护的。所以他想承认了,承认他是可以成为少年的依靠。 邓良霁为少年抚平了噩梦,让少年一夜好眠。 他是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的,他再也不是十二年前那个没用的废物了。 “邓仙师,这是一些新米,藏在房梁上没被抢走,求求您到小人家里给贱内卜个吉位吧。” ......众人一拥而上,纷纷将自已的备礼捧到邓仙师脸上去。 日上三竿,茹承闫才悠悠转醒。 他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抱着被褥,里头师父的沉木香似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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