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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胡公公收回老迈的手,“前面小心台阶,要上游船了……” “嗯。” “京郊人本就少, 又是长孙家那惨案又是闹鬼的传言, 护城河这边夜一深, 就更没人往河边去”, 胡公公笑笑,“人呢, 就喜欢自己吓自己, 不过是鱼儿跃了下, 就能传成水鬼出没……” 沈长清不言,默默听着。 到一矮门前, 门帘拨动的声音告诉他, 就快见到那人了…… 有什么人站起来了, 似乎是来找他要请柬的。 门靠后很远处, 那人声音一如当年爽朗,“长清君深夜造访, 本神一点准备都没有……” 有躁动的声响, 屋里的人好像在排斥沈长清的到来。 那财神声音里却似带了愉悦, “诸位同僚先出去吧, 本神招待着就行了。” 纷乱的脚步声远去了, 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却在一步步接近, “你来了…” 叙旧一般,“有多久没见了呢……” 沈长清忍住不退,然后勉强笑, “来了……几千年了吧……” “长清,你来,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财神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找了好多年,找成了心病,找成了执念,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就想写信给你,我……” 财神忽然停顿,然后盯着沈长清没有动容的脸看了很久,用肯定的语气道,“你又忘了……?” 沈长清浑身一震。 是啊,他忘了。 所以此刻故人重逢,他只能沉默。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下山吗?” 沈长清沉默。 “为了夫子啊……你怎么能忘了……” 财神的话像一把锋利而残忍的刀,狠狠扎进他胸口。 “长清……你看看他啊……你看看他,看看我们的夫子……” 财神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铜钱。 “我用那通灵寺攒了几千年的功德,几千年来无数人家带着信念投进功德箱的铜币,才换回他半缕残魂啊……长清,你为什么一眼也不看他,你难道就不想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 他想说,他已失去视觉。 可他恍然惊觉,说不得。 前路渺茫,前人是否可信,他不知。 他怎能轻易示弱于外人。 财神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温度一点点降下来,连他这个鬼都感到无比寒冷。 “沈长清……你忘了……” “你忘了,我不怪你”,财神笑声诡异地带着一丝压抑到极限的哭腔,“夫子也不会怪你。”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空气越来越冷,财神犹在重复,“不怪……不怪……” 然后他忽然暴起,拎起沈长清领子,“你他妈……” 他举起拳头,又缓缓放下,极力压住怒火,“我不打你……我不打你……你…你给我滚过去,滚到夫子面前,告诉他,你来看他了……” 沈长清双眼空洞,在走神。 ——沈长清,你到底为什么下山? ——你在路上见过谁?你算到了什么,可又给忘了 真的像财神说的那样吗? 不对…… 那一刻沈长清心头其实是有一些警惕的,只是财神的手太快,太有力,强硬拽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什么东西面前。 离得近了,能感受到那东西的气息,于是沈长清就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先生……”不复以往温和,那声音里是带了极悲和愧疚的。 肩膀上的手似有千斤重,瞬间压他跪下,他也就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你知道夫子怎么死的吗?”财神慢慢低头,垂眸看沈长清,“他是为你死的。” 泪水一滴滴落下,说不好知道真相那一瞬,沈长清是什么心情。 颜柏榆不管他什么心情,“说!说你来看他了!说!说你来给他拜年!说啊!说你不孝,说你对不起他!!!” 沈长清愣愣的,然后颤抖着躬身…… 颜柏榆嫌他动作慢,将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挪到他后脑勺,然后猛一用力。 咚—— 沈长清收回下意识要去垫额头的手,轻轻放在膝上。 “对不起……” 闭眼,清泪两行。 颜柏榆手上力度不减。 咚—— “对不起……长清不孝……” 抿唇,满眼痛苦。 有血划过睫毛。 咚—— 仍是一声巨响。 “对不起……先生……长清给您惹麻烦了…… “长清来看您了……长清给您拜年……长清……” 有白光自沈长清身上消散,主魂化为大山猫亲昵蹭蹭刘元青残魂的手。 “长清送您一程……” 太难过了,以至于山猫远去很久了,沈长清嘴唇还在哆嗦。 颜柏榆忽然跪他身边,以同样的力度,叩下三个头。 他笑,“柏榆知道夫子您偏心,您最喜欢的就是沈长清那个混球……” 他垂首,“他回来了,您老开心点轮回成吗?” 他也落泪,“沈长清,你老实告诉我,残魂入轮回会不会出问题……会不会半路就……就散了……” 他忽然转身,犹如抱住那救命的水中浮木一般用力抱住沈长清,“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力,又等了多少年!你……” “你……你用心点……” 沈长清抬手,在颜柏榆脸上摸索了一阵,轻轻柔柔用袖子拭去颜柏榆额间的血。 长夜里,他悲伤叹息。 何须人说?他如何会不用心? 年少时,因他逃避遗留的祸,到如今又刺痛他的心。 曾经邻里说过的话,艳羡的目光,从此又化为一支射穿心尖的箭。 “你们能念书,在我眼里已经高人一等了……” 是啊,刘元青是愿意教穷人家的孩子。 可有几家贫苦百姓,愿意供孩子读书? 学堂里终究是少爷多。 他们欺他、辱他,他默默忍受了,不敢有一丝不从。 他不是怕那些少爷,他是怕少爷们的家里人,会去找颜姨的麻烦。 他就想啊,他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沈长清,你始终是一个外人,颜姨已经很照顾你了,你不能再添麻烦。 ——你不能害了她啊…… 忍一忍没关系的,再怎样都没关系的,打他骂他都行的,再说了,他们说的对啊…… 他就是寄人篱下,他就是来历不明。 他逃避了,所以刘元青替他面对了。 前朝末年,沈郁死的那一年。 他和颜柏榆在回润宁的路上,怀恨在心的某个少爷,砍断了刘元青的一条腿。 雪下得很大,刘元青拄着杖,一瘸一拐往城外走。 浓稠的血液滴在深深的脚印旁,很快在雪里冻成冰球。 那少爷恨啊,恨刘元青不给他面子,为了那么个贫穷的贱民把他赶回家去。 他是那么恨那么恨,他只是骂了沈长清几句,打了他几次,怎么就成了刘元青口中的品行不端? 于是他便要怪,怪刘元青偏心。 他便只砍断刘元青一条腿,让刘元青尝尝重心偏倒的后果! 看着那个庄严的老人走得歪歪扭扭的,他好高兴好高兴。 可那还不够!还不够! 他要刘元青永世不得超生! 在沈长清他们走后,在镇上人来前,他带着家里供奉的仙长,做了一场法事,打散了刘元青的魂。 “对不起……”沈长清双手交叠,手心贴地,深深弯腰,头抵在手背,“对不起……” 除了愧疚和浓郁的悲伤,再生不出其他情绪。 除了对不起三个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其实对不起也苍白,也无力,说再多遍也改不了过去。 “对不起啊先生……”沈长清想,再早几天就好了,可以亲眼看着刘元青走。 “是我……错了……” 他其实有点不知所措了吧,又伏低了身子。 他逃避了,刘元青惨死。 他不逃避呢?颜姨只怕也是落得同样下场。 如果这世上真有灾星,那大概会姓沈、名长清吧? 他这个旧朝的遗孤,总在给旁人带去麻烦…… 魂飞魄散,是他应得的归宿。 彻底消失,是他最好的结局。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颜柏榆起身,于沈长清身前太师椅坐下。 然后伸一手,揪着他满头白发,强迫他抬头。 “你刚才在想什么?”,颜柏榆忽然大怒,“说!” 沈长清不想说,用极度哀伤的眸子望着颜柏榆身侧空处,而后偏头。 “今日跨年,我不想跟你动手”,颜柏榆含着怒音冷笑,“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性子收一收吧……”沈长清轻声道,“收一收,好吗?天庭不是好地方,也比不得当年,你……” “我如何?”颜柏榆冷着声音,“我就这个性子,顶着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财神名头整三千年,有出过什么事吗?” “你别岔开话题”,颜柏榆冷着脸伸手给沈长清擦泪,“该说你我还得说你……” “你别以为自己性子很好”,颜柏榆冷哼,“你这一辈子,顺过心吗?” 沈长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你说归说,你往旁边坐点……” 颜柏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哼了一声,“凭什么?你自己挪挪不行吗” 沈长清就又沉默,然后像是泄了气,“你不怕损阴德,我也……” 话才说了一半,颜柏榆站起来,深吸气,两指用力捏住沈长清后领,直接把沈长清拎起来,“跪够了没有?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沈长清就叹,“要。”
第87章 你拦不住我 说是谈正事, 可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很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颜柏榆想率先开口,刚发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 那嗓音里带着哽咽, 实在是不符合他太祖风度的。 他们两人, 一个太祖, 一个国师, 此刻却像两条丧家之犬,窝在椅子里, 露出一副沮丧神情。 良久, 沈长清勉强扯出一个笑, 只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别笑了”,颜柏榆偏开头不愿看, 一看就忍不住红了鼻头, 酸涩了眼眶。 “你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颜柏榆调整了心情, 又恢复那冷淡中带一丝凶巴巴的语气,“过时不候。” 沈长清头埋得有些低。 如果上来就问对面人怎么死的, 似乎不大礼貌…… 于是沈长清决定先捡个容易点的问题, 比如——颜末怎么死的, 陈文轩日记里缺失的那部分是什么。 “这个问题, 很重要吗?”颜柏榆歪头尝试去看沈长清脸上神情, 太暗了看不清, 他兀自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你以为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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