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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寄人篱下,苏季徵识相地把“嬖人”“男宠”之类的词吞回去。 顾朔当做没听到,问:“你问完,他怎么回答?” “他一直在发烧,烧得脸全红了,不知道听清我的问题没有,估计是烧糊涂了,一问他,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跟一串珠子似地,扑簌簌地往下滚,他的魂都飞了,眼睛木木的,干什么都迟缓慢半拍,空洞又无神,就那么呆呆傻傻地流了好久的眼泪,然后茫然地跟我说:‘爹……我想他’。” “我除了把他送到西北,我能怎么办?再烧下去人就要烧傻了。”苏季徵隐去他心里的盘算,他不觉得他会输给周文帝,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输了,苏景同总该有个退路。顾朔的人品和本事他信得过,保皇党基本都支持顾朔,届时顾朔若是肯保苏景同,苏景同性命无虞。苏景同能去西北和顾朔在一起,再好不过。 “后来呢?”顾朔问。 苏季徵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没了啊,我让人护送他去西北了,他易容改名成姜时修,后面的事得问你。” “那津门之战,他知道吗?”顾朔追问。 “不知道,”苏季徵确定:“津门之战才打了几天,消息还没传到西北,我就‘战死’了。他不应该知道。” 不对,这中间一定缺了什么。 顾朔眉头皱得死紧,按苏季徵的说法,苏景同那滔天的负罪感是怎么来的?只是因为他当时不在苏季徵身边吗? 既然苏季徵知道姜时修的事,顾朔没再帮苏景同隐瞒,“他现在完全不能听姜时修三个字,抵触承认自己是姜时修,只要有人提到他是姜时修,他就会发病。” 苏季徵慢慢品出点不对劲来,这话顾悯同苏季徵说过一次,顾悯后面还跟了一句“居然有人能把自己内疚出病来”,苏季徵当时以为苏景同是在内疚在他和顾朔里,苏景同选了顾朔,怎么看顾朔的意思,不止是这样? 顾朔直视苏季徵,“太医们的观点是他在姜时修时期发生过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所以拒绝承认他是姜时修。” 苏季徵目光不善,顾朔没等他说出后半句就补充道:“他在西北大营时没发生他不愿意承认的大事。” 苏季徵沉默,顾朔这句话他是信的。 “我有两个猜测。”顾朔道:“第一个是,你‘战死’以后,他被我父皇的人绑走,路上又被西南王的人绑架,被拷打了几天,还挑断他的手筋,给他下了傀儡蛊。这个过程比较痛苦,他不愿意回想。” 苏季徵不悦:“怎么回事?什么拷打?什么傀儡蛊?!” 顾朔快速把事情和苏季徵解释了一遍,苏季徵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恨恨道:“竖子!” “西南王已伏诛。” “那又如何?!”苏季徵道:“他死了,他儿子顾悯不是还活着么?老匹夫动我儿子,本王动他儿子,公平得很。”苏季徵扯住顾朔的衣襟,“小子,你逮便宜了,本王在他们那儿摸了不少他们的底细,借本王四万兵马,本王把顾悯活捉下来。” 顾朔:…… “这事你得和景同商量。”顾朔把锅甩出去,苏季徵才死里逃生,他要敢把苏季徵再放到战场上,苏景同跟他没完。 “此事容后再议吧,先把景同的心病成因找到吧。”顾朔把话题引回来。 苏季徵心里不痛快,烦躁得很,但事关苏景同,还是耐着性子想了想,“不像。” 以苏景同的性格,比起痛苦到想忘记这段过去,他更可能把这段痛苦刻在心里,隐忍蛰伏,等待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把受过的苦十倍还回去。 “还有第二个,”顾朔看着苏季徵:“他觉得对不起你,对你有负罪感,他或许怀疑是自己害死你?” “不可能,”苏季徵立刻反驳:“我中箭是周文帝和东瀛人下的手,跟我儿子有什么关……” 苏季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想到了什么?”顾朔问。 苏季徵沉默一瞬,搓了搓脸,“我平时有两队护卫,一队在明一队在暗。他有一年不知怎么想的,总疑心我会莫名其妙死掉,悄悄养了一队护卫,打散安排进军队里,想着哪天护我周全。” 顾朔静静听着,这事顾朔有印象,苏景同曾经提过一嘴,他当嬖人那年,苏景同一边在西北布局,一边往军队里安插人手给苏季徵加一层保护。 “他要去西北,我不放心,”苏季徵解释,“西北要打仗,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你把护卫队给他了?”顾朔问。 “……嗯。”苏季徵道:“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他就不要了。我让他们藏起来,等我儿遇到麻烦再现身。” “两队都给了?” “嗯。”苏季徵补充,“景同反正给我留了一支护卫。我当时想我和你父皇的争斗,顶多用到四五万兵马,且冲突多发生在皇宫,我还有军队保护我,不打紧。但他要去西北,西北打起来几十万兵马对垒,局势复杂,他不方便用苏景同的身份去找你,普通身份在战场上得不到多少庇护,那两队护卫我精心训练多年,擅长在战场中救人,没有比他们更适合的了。” 顾朔大概猜到情况了,苏景同在西北大营时毫发无损,于是那两支护卫从未出来过,以苏景同稀松平常的武功,不足以让他在人来人往的战场中发现身边有保护的人,等苏景同被人掳走,护卫现身。苏景同才得知苏季徵死在战场上的消息,转头就知道他爹精心训练用来在战场上保护自己的护卫队全给了他,保护他爹的只有他安排的那队人马。 他那队人马训练了堪堪不过一年,怎么能和苏季徵精心训练多年的护卫队相比? 顾朔不敢往下脑补,以苏景同的性格,他大概会觉得: 假如他不任性要来西北,他爹就不用把自己护身的两支护卫队安排来保护他,也许就能在战场上保命; 如果他没多此一举画蛇添足给他爹加一层护卫,他爹的那两支护卫队大概一支给他、一支自己留下,他们实力更强,也许能在战场上保下他爹; 如果当时他在京城,不在西北大营鞭长莫及,东瀛人刚来打津门,他就能看出周文帝的意图,即刻做出反应。他爹就算去津门,也会给他留一批人手,而巡防营、禁军和他爹的其他人手都被牵制在津门,左正卿不在皇宫,无法居中指挥,皇宫的防护薄弱得一戳就破,他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能攻破皇宫,扭转局面,那他爹也许就不会死了。 难怪他的负罪感滔天,他把苏季徵“战死”的责任揽在了自己头上。 西南王是真想来劫走他的,他也是真自愿和西南王走的,他不把周文帝碎尸万段难消心中恨意,那个局面下,西南王是他最好的刀。 他不愿意接受姜时修身份的原因,大概就是这样了。 如果没有姜时修,只有苏景同,他觉得苏季徵走不到“战死”这一步。 他对自己下王蛊,被发现以后,第一反应是怕顾朔生气,顾朔这时候品出点别的意味来,他不光怕顾朔生气,还怕他爹“在天之灵”生气,他爹为了保护他,两支护卫队都给了他,他却糟蹋了自己的身体。 苏季徵反应过来,“我现在好端端地在他面前,这心病也该消了吧?” “能消大半。”顾朔道。 他造成的后果已经消除,只需要一个机会让他接受姜时修这个身份。 顾朔起身,“多陪陪他吧。” 苏季徵心道:用你提醒,多事。 顾朔和苏季徵聊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顾朔回屋瞧了一眼,苏景同正要起床,顾朔皱眉:“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苏景同精神奕奕,双眸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缺觉精神不振的模样,“我不困。” 顾朔评估苏景同的精神,从他爹回来以后,他身上的阴郁气息散了大半,压在心里的石头没了,果然好多了。 苏景同有点忐忑,“哥哥……” “嗯?”顾朔看他。苏景同一叫哥哥,除了撒娇,就是有求于他。 “你……”苏景同小心翼翼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爹呢?” 苏季徵此前举过反旗,围困了皇宫,从前“战死”,无需考虑,现在人还活着,就得好好考虑怎么处理了。 苏季徵浸淫朝政多年,顾朔根基还浅,朝中大臣听命于顾朔的不少,曾经偏向苏季徵的也很多,残党无数,留下苏季徵有害无利,如果苏季徵照旧有心皇位,对顾朔的威胁不可谓不大。 “你怎么想?”顾朔问。 苏景同不好开口,他一直困在两难选择中,他心里当然希望顾朔能放了他爹,但这未免太难为顾朔,顾朔也得给朝臣一个交代,而且他爹到底还想不想造反,这也是个问题,他爹野心勃勃了二十多年,临门一脚放弃了,心里有遗憾也未可知。 没有他,他爹说不定早成功了。 可要是不放他爹…… 他爹这把年纪,战场重伤,又在西南山里住了一冬天,还不知身体底子变成什么样,苏景同心疼得很。 苏景同坐在床上,顾朔就站在床边,苏景同圈住顾朔的腰,脸埋在顾朔怀里,“我不知道。” 顾朔的手抚摸着苏景同的头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救回苏季徵后,苏景同的头发都黑亮水华了一些。 “我跟你爹商量一下吧,也听听他的意见。行吗?”顾朔打商量。 “嗯嗯。”随他们商量去吧,苏景同决定不难为自己。 “他是不是睡醒了,我好像听到他声音了,”苏景同蹦起来,“我去找他,他昨天还没跟我说完呢!” 苏景同风风火火往出跑。 顾朔哭笑不得:“鞋——没穿鞋——” 苏景同一走,又走了一上午,带了几个太医一起过去给苏季徵检查身体,一检查又是一上午,几个太医七嘴八舌,说了一堆毛病,药方开了长长一串,预计得调理几年,苏季徵不耐烦喝药,大手一挥,“不喝。” 苏景同无视他的抗议,吩咐人去熬药,并对苏季徵宣布:“我会盯着你喝的。” 苏季徵:…… 苏季徵试图挣扎:“那少喝点。” “不行。”苏景同很无情,“一口不能少。” 苏季徵:…… 顾朔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苏季徵和苏景同昨晚都没怎么睡觉,去把苏景同拎了回来,按着睡了个午觉。 下午顾朔开始问苏景同,顾悯这边他打算怎么布战术,五行莲得拿。 对付顾悯,着实不算什么大事,西南军在山上粮食不多,江天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把帐篷点了,现在帐篷、被子、衣物、食物全是紧缺的,不用多久,自己就溃不成军了。 苏景同命人在离西南营地不远的地方架起几百个大锅,一日十二个时辰轮班,不停歇地在锅中煮肉汤,让肉香飘到西南营地中去。又在锅边安排人轮流大喊,投降的人可喝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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