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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笑了一下:“寻常人可没有这种奇遇,还能瞧见自己的坟墓。” 秋月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已经僵持数日,时玄兰不知道心里又在想什么,前几日不让自己见人,也不见自己,今天反倒是又把他给拉了出来,和个没事人似的,实在是喜怒无常。 又听见时玄兰说:“后面我还记得……陆绯衣,你想来还没有忘记他。” 他笑了一下。 墓的位置很好找,两个人很快就到了,上面装扮得很干净很气派,墓碑还没来得及撤掉,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明月夜的名字。 秋月白的表情有些复杂。 时玄兰:“当时陆绯衣来时,正是弦月当空,他扛着铁锹就把这里刨了,那时候这座坟还没有现在这样看上去的结实,刨得也很轻松,我的人发现时,还有一个空酒坛子在这旁边。” 他随手指了指墓碑旁边的位置:“大概就是这里。” 又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叫人重新翻修了一下,加固了很多,现在就算他再来,也没办法只凭借铁锹就把坟给挖了。” 提起往事,时玄兰仍然觉得历历在目,他想到那一晚,自己的孩子朝着自己敬酒时忽然拔刀,好像又觉得没有过去多久,数千个日夜,人还站在自己的身侧——就和以前一样。 那时,阿月还没有现在这样高,但站在自己身侧,那样的小又那样的坚硬,脊背挺成劲竹的模样……多么好的一段岁月,时玄兰现在还能回忆起他微微低头看向少年时、这人冷漠又不安的表情,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可以托举他了。 纵使明月夜不需要——但事实也是如此,他们从很早开始就纠缠在一起,这一段命运中,他也不再允许还有谁能将身边人抢走,他们都不配。 只是,他想。 如今这片花海虽在,但毕竟不比从前。 秋月白站在他的斜后方,不言不语。 只见时玄兰忽然抬起手,放在了那张木质的面具之上。 然后,摘了下来。 站在秋月白的位置上可以看见面前人的一片侧脸,按理来说,时玄兰至少也有四五十岁了,但就秋月白见到的那一片肌肤却绝不是四五十岁的人可以有的状态。 白皙,光滑,连一点皱纹都没有。 只是短短的片刻,时玄兰又将面具带上,仿佛刚刚摘下只是为了透透气。 他转过身来含笑问:“阿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秋月白的手指缩了起来。 他垂着眼,就连时玄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我又不翻你的旧账,何必这样?” 秋月白抬起眼,目光如青天明月,清冷凛冽:“……我没什么好说的。” 时玄兰:“是没什么想说的,还是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秋月白:“……” 时玄兰笑:“是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对么?” 秋月白索性道:“义父,你既然知道,何必如此。” “哈。” 时玄兰低声道:“若是当年知道陆绯衣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他活着回去,即使是宋篾来了我也要杀了他。” 说到陆绯衣,时玄兰有些咬牙切齿,不仅恨他夺了自己人,也恨他坏了自己很多事。 而自己的这个孩子却说:“我在一天,他就不能死。” 时玄兰怒极反笑。 但就算这样,他也还没有忘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时玄兰说:“我得意楼,要什么有什么,江湖之上,无人不忌惮,但,你可知得意楼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秋月白从来没见过,自然不知道。 时玄兰又淡淡说:“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带你来看看。” ——然而这荒郊野外,青冢孤坟,何处来得宝贝? 却见时玄兰走近那墓碑拂去地面浮着的土灰,不知道按动了哪里,只听见一顿轰隆声,坟冢一边出现了一条漆黑的、向下的地道。 时玄兰抄手而立,对秋月白说:“走罢,好孩子。” 秋月白一愣,随后衣裳一摆,跟上了他。 地上掉落了什么东西。 - 地道深而幽邃,比外面更加冷清,墙壁两侧有放着灯的凹槽,时玄兰随手取下一盏灯,点燃,秋月白跟着他的动作。 两人走路都没有脚步声,如鬼魅夜行,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宽敞,也越寒冷,这一处地方似乎深埋地下,走了整整两刻钟才有走到的迹象。 只见眼前,楼阁高耸,灯火通明,竟然不似地下,却似地上。 气派的高楼附近,游走着一些正在干活的傀儡人,十分有秩序,见到二人来了,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将二人的灯拿走吹灭放在一边,但却并不说话。 见秋月白看向他,时玄兰说:“那也是傀儡。” 秋月白的心中有些惊讶,他知道时玄兰擅长此类,也知道他有许多这样的傀儡人,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傀儡与这样逼真的…… 他回头看刚刚那个傀儡人——刚看见时几乎就认为那是一个真人。 时玄兰带着他往楼中走去:“得意楼在江湖之上已经存在了许久,大家都以为得意楼就是个内外之分,白水城为外,谷中为内——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得意楼。” 面前的建筑颜色陈旧,却屹立不倒,带着威严与神秘,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路上秋月白见到了很多傀儡人,面貌各异,神态逼真,动作也很灵活。 到了最高的一层,时玄兰站在栏杆边,负手而立,发出感叹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便是得意楼。” 秋月白从上往下看,瞧见那些如蚂蚁一般的傀儡在运动,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时玄兰微笑着说:“站在高处往下看,芸芸众生也不过蝼蚁大小,你应当懂得。” 秋月白道:“我懂得,却并不当真。” 时玄兰又说:“一直以来,我就是在把你当身边人培养……站在我身侧来罢,听话一回。” 秋月白:“你到底要干什么?” 时玄兰:“阿月,你真让我伤心。” 空气静了下来,时玄兰的目光透过面具,望在他身上,很平静,很惋惜,很无奈。 他摇摇头:“罢了,大抵是回不去了。” 一声叹息,一声沉吟,他又道:“如果说,我非得有一个敌人,那我最不希望的就是……那个人是你。” 秋月白低声道:“你不过是想我永远听你的话。” 时玄兰道:“我以前经常觉得你这个孩子对着我的时候胆量很小,但某些时候,我又觉得你胆大得要紧——就像现在这样。只是我好奇,是谁教你的?也是陆绯衣吗?” 秋月白淡淡道:“义父,你我的事,不必扯他。” 时玄兰不认同:“你我的事却是因他而起。” 秋月白也不认同:“是你,是我,是我们将所有人拉下水,义父。” 最后两个字音调加重。 秋月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时玄兰斗过嘴了,本来时玄兰觉得自己应当象征性的生个气,然而这句之中的“我们”却莫名得让他笑了出来。 他若有所思:“……我们。” 为了这一句“我们”,好像再做一些事、再杀一些人都是值得的。 这好歹说明,自己的孩子还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即使已经有拔刀相向的趋势——可那又有什么要紧?时玄兰这一辈子,已经与太多人拔过刀了,只是,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能给他太深刻的印象。 于是他又想,上一个给他这样深刻印象的又是谁? 心中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不常提起,也不常回忆——谁年轻的时候都有过江湖恩怨么,时玄兰觉得,做都做了,过都过去了,一切的一切都如东流之水,何必再提。 他盯着秋月白美丽的脸,目光中又透露出来一种包容与慈爱。
第106章 追杀 从前。 这对时玄兰说已经是一个极其遥远的词。 当年时他还年少,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与春风殿的宋篾还是同门,宋篾对他多加照拂,他却叛出师门,自立门户。 期间他遇见了年幼的明月夜。 一晃,二三十年岁月倥偬,人生长恨水长东。 宋篾已死,明月夜还在身边。 手中紫竹箫上,似乎还能摸到斑驳的,深邃的刻字。 ——赠弟宋…… 后面的字已经被磨平了。 秋月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时玄兰微笑:“……故人所赠。” 他似乎并不想再提这个,转移了话题:“现在看来,似乎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秋月白没有反驳他这一句话了——事实确实是如此。 时玄兰往旁边走了几步,满怀感慨:“我还是第一次带你来这,看样子,你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你这个人……已经被我惯坏了,钱你看不上,权你也看不上,非得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秋月白道:“你又何尝不是。” 时玄兰笑了,忽而站住,回头看他:“……你真的不愿意乖乖听话,停在我身边?” 秋月白嘲讽:“像你拿来的那只鸟一样,你伸手,我便贴上去么?” 时玄兰微微歪头:“有何不好?我总不会害你,而且……” 他的手一指脚下:“得意楼有秘宝所言非假,只要你应下我,我的就是你的,你若嫌高处不胜寒,我也敢为你——燃骨续火。” 秋月白冷冷道:“谁的骨?” 时玄兰温声道:“你喜欢谁,就是谁的骨。” 秋月白:“我不愿。” 时玄兰叹了口气:“我也不逼你。” 秋月白会说出什么话其实时玄兰心里都有数,他们彼此了解,故而,全天下也只有彼此能站在彼此身边。 他看着面前人,微笑着道:“……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罢。” “你赢了,我便放他。”目光顺着灯火往下,落在了一个虚无的点上,时玄兰似乎在思索,“如果输了……” “你便,留下来永远陪着我罢。” - 温然蹲在花丛边,小鹿一样的眼睛暗搓搓观察着一边的女人。 见女人并没有在看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女人立马回过头来看他。 温然回头装无辜:“姐姐,你看我干什么?” 花自落似笑非笑:“你这是要去哪?” 温然站起身来跺了跺脚:“腿麻呀姐姐,我们四处走走罢。” 花自落拒绝:“楼主可让我看着你呢。” 温然眨眨眼:“楼主又没说不准我们四处走,你跟着我一起不就行了。” 花自落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的少年,视线十分有压迫感,看得温然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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