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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盖上他们左家的戳, 让行脚商拉到各处去卖, 一来二去的,就连京城里的不少富贵人家都知道左家商会。 庄引鹤在京都呆了那么久, 对自己燕国境内的这个富商自然早有耳闻, 但是见面, 眼下倒当真是头一回。 左奕给燕文公的感觉很微妙,跟江大人一样,这人的脸上也常年带着笑,但却并没有江屿笑容里的尖锐和算计, 反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温和。 庄引鹤咂摸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的品出来, 这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从容。 但这种东西, 其实算不得什么很罕见的品质, 在竹七身上也能看得见, 只是夫子哪怕在掖庭呆了那么久,身上那一股子文人特有的锐利还是没被磨干净,但这从容放到左掌柜身上时, 就只剩下一种被具象为阅历的沉稳了。 这种气质跟他商人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匹配了,以至于让庄引鹤在见了他之后, 也罕见的打起了几分精神。 左奕见人进来了, 把喝了几口的茶放到了小几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燕文公行了个大礼,罢了才说:“不是什么大事, 国公爷竟然还专程派人去江府上致谢,实在是太折煞我们了。国公爷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言语一声就是了,利国利民的事情,没人会推辞的。” 庄引鹤想起来那位一肚子坏水的江大人把大堤都给挖开了的事情,对这句话不敢苟同:“我们家的家训向来如此,跟百姓沾边的事,那就没有小事,多谢左掌柜的倾囊相助,这遭也算是为民请命了,坐吧。” “不敢当,也是仰仗国公爷,这营生才能做得下去。”左奕坐下后,并没有平视燕文公,只是略微压低了视线,继续跟庄引鹤打机锋,“国公爷心系万民,操劳得很,草民别的忙也帮不上,这点粮食就当是江府的心意了,万望天灾早点过去。” 庄引鹤闻言,不动声色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觉得有意思。 “天灾”,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江大人在里面斡旋的事情全都给一笔带过了。 左掌柜讲话非常沉稳,至于司琴那封急信里说的那件事,他更是提都没提,就仿佛左弈心里真的装了个活菩萨,见不得这受苦受难的人世间。 可别看左掌柜戏做的这么足,庄引鹤也还是不信他赔了这么多本钱就是为了利国利民。 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次亏了这么多,要说什么都不求,庄引鹤才觉得是见鬼了呢。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他就不信了,这人能一直藏着他的狐狸尾巴:“赔钱的买卖自然不会让左掌柜做,丁是丁卯是卯,左掌柜给的价格公道,孤也没有欺负人的道理。” 左奕见状,笑了笑,也便没有继续坚持。 上门做客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客套,托人办事,恭维,然后在饭点前找借口麻溜滚蛋。 可眼瞅着这几个步骤都快走完了,这左掌柜马上就该起身告辞了,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的老狐狸,居然还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硬是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这不对劲。 燕文公从京城走到这边陲,他自然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刨不开“利益”两个字,所以庄引鹤清楚,这人情要是当下就欠了,以后可就不好还了。 所以他当下就得问问对方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是想换点什么东西回去。 只是这种被迫下场博弈的感觉,多多少少还是让庄引鹤有点不舒服的。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燕文公向来都是闲庭信步的下棋的,可眼下这遭虽然早就打算落子了,但是被人逼着坐到棋盘边的感觉,跟“闲适”俩字那肯定是一点边都不沾。 不过都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不问,所以燕文公一开始也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自己。庄引鹤想起昨晚上收到的那封暗桩的信件,问:“江大人预备几时回?” 这句话说得好听是试探,说的不好听就是压迫。燕文公既然已经入局了,就没打算再束手束脚了。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确了——我知道江屿出了什么事,我也愿意帮你,但是咱俩这就算钱货两讫了。 左奕似乎是早料到这个问题了,闻言也只是平静的搁下杯子,先是非常隐晦的抬了庄引鹤一把:“国公爷开疆拓土,造福了多少大燕子民,我们这些人也不好一直缩在后面,所以我一直想着,把生意往西夷十二州那边做一做。” 暗桩来的消息匆忙,所以难免有遗漏,所以此刻庄引鹤其实并不知道江屿跑那么远是去干嘛了,但是对于左掌柜的这套说辞,他还是没有全信。 “因为这个事,我一直都想收购几个驿站,这样我们大周的商队往西夷走的时候,打尖住店的也都能有个照应。可我这次回来,兴许是累着了,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左掌柜还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样子,“所以临渊代我去了一趟金州看看情况,当然,若是国公爷这边有门道,我就不必让他废这个心思了。” 庄引鹤听到这,顿时什么都懂了。 左奕已经知道驿站的事情了,那他前面说的那些什么让江屿代替他去金州看情况的就都是屁话。 左掌柜只是用这样一种非常懂礼数的态度,把自己已经拿到的底牌给亮了出来。 左掌柜开出了一个燕文公完全无法拒绝的筹码,并且成功的让庄引鹤欠了他一个更大的人情。但偏偏这人的姿态又摆的很低,任谁来了也指摘不了什么。 不仅如此,这男人到底是从哪得到的这些消息,也十分值得推敲。 庄引鹤经过了眼前的这遭事情,也是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位左掌柜,只怕是要比那个江大人难缠百倍啊。 不过瞌睡的时候既然有人递枕头,那燕文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债多了不愁,这人情既然已经欠下了,那一会等人开了条件,只用想着怎么还就是了。 “可巧了,我还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东西,”庄引鹤又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随后,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表示,“只是这价格……怕是不好谈。” “这样啊,那还得麻烦国公爷帮帮我了。”左奕不卑不亢的说,“若是国公爷能帮我垫一点钱进去,让燕国出了这个大头,草民只做个挂名的掌柜,这事想必就好谈多了。至于利润,若是年景不好,国公爷便也不必分我了,就当是我江府捐给老百姓了。” 左掌柜不仅打算帮他,还完美的把庄引鹤从这件事的明面上给摘了出来,以庄引鹤曾经设想过的最完美的方式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这一切就连庄引鹤这种工于心计的人都不得不感叹,这位左掌柜算的真准。 可这种被人稳稳地托住的感觉,庄引鹤却并不喜欢。 这种人为的完美,让庄引鹤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意图完全被人看穿了,在被自己对立阵营的给算计了个透彻后,燕文公只能陷入被动博弈的局面,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庄引鹤是上了牌桌,可却是用明牌在跟对面较量,这种感觉是真的难受。 而更难受的是,别人帮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忙,还不求回报,庄引鹤于情于理都得道谢。 于是他努力把那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给咽下去,提前就拿过了自己的杯盏,预备着一会道完谢就喝一口:“如此真是多……” 可谁知,那个“谢”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男人轻声打断了:“国公爷,您的茶凉了,让下人换一盏吧。”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左奕,他接下了这个台阶,而后,庄引鹤也没再继续捏着鼻子道谢,只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左掌柜。 而左弈见状,则是更加恭顺的压低了眼皮,不动声色的任凭庄引鹤打量,半晌后,左奕终于是开口问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来意:“草民听说,总兵大人这一段时间似乎也在西夷?” “……大约是吧,”庄引鹤抬手,让苏柳把已经冷了的茶换了下去,“他如今得闲,兵符也交回来了,没什么事,就当休沐了。戚总兵是跑出去野了,但孤也不知道他在哪。” “这样啊,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左奕接过了苏柳递上来的热茶,却没说要喝,只是看着上面袅袅升起的雾气,“我考虑不周,临渊去金州的时候,身边也没带什么人,若是戚总兵在金州恰巧碰见他了,还望能看顾他一二,带着他一起回大燕。” 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本以为,这位左掌柜会要求自己向金州施压,再不济,也会让自己出点人,去金州把江屿给捞回来,可谁知这人老谋深算的合计了半天,图谋的居然是镇国大将军:“左掌柜,你废了那么多功夫就换一个这个,怕是有点吃亏啊。” 左奕听完,还是噙着笑摇了摇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国公爷此番要是能应下来,这于我来说,就已经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庄引鹤思忖了半天,还是决定委婉一点:“江大人的行事确实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大燕的子民。” 燕文公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抬头看着左奕,说:“只要是我大燕的子民,那我就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金州的道理,戚总兵也是这么想的,左掌柜不必担心这个。潞州和铎州划归进来之后,百废待兴,百姓们缺衣少食,左掌柜要是有心,孤给你批个文书,让左家的商会多往那跑跑。” 前天收到暗桩关于温慈墨和江屿遇袭的消息后,庄引鹤在第一时间就写了回信,哪怕那时候还没收到左奕的示好,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江屿一个人扔在金州。 左奕听完这话,也是真真切切的愣了一下。 自己带大的小孩是个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了,所以左掌柜是真没想到,哪怕是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庄引鹤居然也愿意放江屿一马。不仅如此,燕文公甚至把铎州跟潞州的经商权给自己了,以至于左掌柜居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 左奕承认,他在收到司琴的信的时候,是真的惊着了,可是他很清楚,事缓则圆,他不能急,与虎谋皮这事,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可是左掌柜是真没想到,这虎压根就没打算张嘴。 一时间,就连身经百战的左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是情真意切的倒了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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