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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管家难得有几分慌张的闯进了国公府的书房,可在看见他家主子这心绪不稳的状态后,他却还是发自本能的在第一时间住了嘴。 苏柳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该不该说。 反倒是燕文公先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嗯,”苏柳声音很低,“西夷退兵了,但是梅都护他……殉国了。”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也是难得崩溃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燕文公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刹那间击碎了,他再也坐不周正了,那副病骨就这么轰然塌在了自己的轮椅里,手里原本握着的那张楮白色信纸也滑落到了桌面上。 苏管家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空驿关破,齐国沦丧,梅老将军以身殉国,残部死战不降,已退至四百里外。” 满门忠烈。 怎么会这样…… 整个梅家上下,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小姑娘…… ------- 作者有话说:求你们了别骂我[爆哭]要骂去骂呼延灼日[爆哭]我超级心疼他的我哭了好久[爆哭]
第135章 等庄引鹤收到信, 再亲自赶到满目疮痍的前线的时候,梅烬霜已经指派好了人手,把城墙西北角的那个破洞和外面墙根底下的那个大坑全都给恢复成原样了,虽说那尚且没完全干透的砂浆还是经不住对面大炮的几次炸, 但至少也能拖慢西夷的一点攻势, 这就已经够用了。 “去清点伤亡,把还能上战场的人数尽快统计给我。”君夫人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但也还是挡不住她雷厉风行的把命令发下去, “打扫战场, 守城战最怕缺衣少食,把所有还能使的刀兵全都归拢到一处去,养护好了收到库里留着咱们日后用。你来干什么?刀剑无眼,别再把你给伤了。” 天潢贵胄庄引鹤听见这没大没小的一句质询, 也是难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的来意, 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干笑了一下:“孤……我来看看你。” 梅烬霜拧着眉, 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女巾帼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好像也全都跟她没有关系。 梅烬霜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似乎是觉得燕文公站在这兵荒马乱的瓮城下面有点碍事,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我先把你推到上面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上边人也少一点。” 三小姐利索得很,根本就没等到肯定的答复, 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庄引鹤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她去了。 城楼上,残阳如血。 燕文公看着远处那已经在安营扎寨的西夷兵卒, 没说话。 等梅溪月忙活完战后那一摊子事再上来的时候,燕文公这才开口问:“看这架势,今天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进攻了,你晚上还打算带着人出去袭扰吗?” “去啊,干嘛不去?我还预备着等晚上了,找几个人再挖一点陷马坑,等明天好好阴他们一手。”梅烬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了轰轰烈烈的烧了半边天的晚霞,“真漂亮啊……话说我大婚那日,我爹贴陪给我的那十里红妆尽数铺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漂亮吗?” 庄引鹤看着这个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名为“梅都护”的壳子里的丫头,心里沉得很,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怎么,你自己没看见?” “呵,一看你就没嫁过人,那大红的盖头一遮,你就只能看见你自己的鞋面了。”梅烬霜打趣完了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后,又想了一会,发现对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她确实是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听喜娘说,是很盛大的。” 梅烬霜说到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问道:“我们俩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啊?算夫妻吗?” 庄引鹤听到这话,略微偏了偏头,他看着三丫头,认认真真的说:“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喊我一声兄长吧。” 梅溪月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不温婉,反而因为那粗粝的嗓音多出了些许边塞独有的豪迈来。庄引鹤什么笑都听过,但还是更喜欢这种——蓬勃的,奋发向上的,就仿佛哪怕有人把它连根薅了扔到那贫瘠的戈壁滩里,它也能挣扎着在砂石上开出花来。 “你想当我哥啊?”梅溪月终于是笑完了,她用不怎么干净的指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补充道,“当我哥可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只安静的看着那塞外的落日。 倒也不怪那些文人骚客总喜欢咏叹大漠的夕阳,确实漂亮。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戈壁的风沙都吹不上去,于是那穹顶的颜色像极了一汪倒扣在四野之上的湖泊。可再往下看,贴着地平线的,却又是一层几丈高的雾蒙蒙的砂砾了。所以夕阳每每从这纱幛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焰,像极了一颗正在慢慢坠下去的硕大流星。 梅烬霜盯着眼前这百看不厌的景致,许久之后,又念叨了一遍:“真美啊……” 君夫人脸上都是烂漫,似乎是真的醉倒在这片云里了。 过了很久,这姑娘才说:“咱俩那荒唐的婚事我就不提了,我就当我自己没嫁过。” 还不等庄引鹤摆出个像样的表情,梅烬霜就继续道:“这云太好看了,既然跟我的十里红妆也差不多,那么,天地为聘,我打算自今日起,就嫁给这山河了。” 庄引鹤抬头,看着梅烬霜那被夕阳照的分外好看的侧颜。 梅烬霜低头,看着这片焦土尽头西夷人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她的嗓音粗粝,却掷地有声:“这战场就是我的新房,我的骨血,就是我给自己贴陪的十里红妆。” 庄引鹤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她们或是像他娘亲一样热烈,或是像苏白一样温婉,庄引鹤觉得这都很好。 可今天他才知道,豪迈和豁达在她们身上,也是一样的无比动人。 梅烬霜却对庄引鹤的目光无所察觉,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轻轻的敲着城楼上的青砖,合着拍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是啊,她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苦难是捱不过去的呢? 这次庄引鹤没再犹豫,他掏出了那封一早就带在身上的信,而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的是两个小字——“烬霜”。 梅溪月看完,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一脸嫌弃的表示:“他可真爱操心,啰里啰嗦的。” 可话是这么说的,三小姐却还是仔细的吹了吹那信笺上面的灰渍,把梅既明的这封绝笔妥帖的收到了衣襟里。 庄引鹤到最后也没敢告诉这姑娘她生父的死讯。 燕文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再拖一拖吧。 梅烬霜说到做到,晚上带着人又出去袭扰了一番那西夷的狄子,把对面吓得不轻,误以为是梅都护的冤魂趁着夜色过来索命了,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仅如此,三小姐还不忘趁着天上月色尚可的时候,喊人下去又挖了不少新的陷马坑。那里头竖着的却不再是木签了,全是上一仗缴获的已经不能用的兵器。 这玩意本来就是为了饮血而生,那冰凉的刀刃朝天往地上一插,比什么竹刺和木签都好用。 如此这般热热闹闹的折腾了一整个晚上,梅溪月居然连个睡觉的空都没能挤出来。 不仅是她,大燕底下的士兵也是这样。 除了必要的轮岗和休整外,他们几乎全部都在前线待命,于是那些曾经口耳相传让袍泽捎回家的话,便也没啥大用了,毕竟袍泽也是要跟着你一块上战场的,此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估计还得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所以一大早的,趁着对面的狄子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开始进攻,就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队长拿着纸笔,逢人就问:“哎,老弟,你会不会写字啊?” 那笔甚至还是反着抓的。 打老早以前,老祖宗们就精准的总结过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早就在漫长的实践经验中参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人在白丁里问了好大一圈,得到的也还是那个丝毫都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眼看着这人已经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什么进展,梅烬霜这才叫住了他:“我会写,你想记点什么?” 那老兵回头一看接自己话茬的是谁,也是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纸笔一并递了过去,有些憨厚的说:“那什么,我想给俺家婆娘寄一封信回去,跟她说说这边的事,以后好让她讲给俺家那个小子听。” 梅烬霜最开始以为他要寄的是家信,也没多想,她把纸笔往旁边的青石砖上一铺,就直接蹲在地上开始研墨了。 可谁知道,这个老兵居然继续道:“我想跟她讲讲前线的事儿,要不然……咱这帮弟兄们的付出,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大燕铁骑的战旗传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没了传承,怪可惜的……” 梅溪月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这老兵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朴素的做好了所有准备,但是最让他不甘心的,居然是大燕铁骑的精神传不下去了:“主要是前些年大燕铁骑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总兵大人把这些残部全都给聚拢起来了,估计就真的没人还记得我们了。” “不,有人记得的。”梅三小姐想起来了他哥原来一直都很宝贝的那个册子,她把地上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后,往那老兵怀里囫囵个一塞,目光坚毅,“你等我一会,我喊人回去拿。” 那老兵看着慌里慌张的君夫人,不知道她要回去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得等多久。 于是在这会功夫里,这位络腮胡的汉子就又开始满地转悠着找能写字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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