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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墨没问他家先生到底要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是规规矩矩的停在了那人的胸口处,随后温驯的答道:“末将领命。” 自从镇国大将军把那四万人也给带回来了之后,对面的那些贼子行动间也是越发谨慎了起来, 逐渐势均力敌的态势也让他们隐约意识到了,原来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眼下他们那几个狗头军师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此怀安城的外面整个下午都非常安生。 但是西夷十二州那边虽说是打算暂时放过大燕了,可镇国大将军这边可还没说要放过他们,于是等天彻底暗下去了之后, 温慈墨就又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杀出去了。 燕国虽说跟大月氏不接壤,但是西夷可不一样,十二州里的越州、掖州和应州,就是贴着大月氏长出来的,几个人地久天长的堆在一起,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所以此次到底是哪几个州在跟大月氏暗通曲款,还用猜吗? 因此,镇国大将军这趟暗杀的目标格外明确,他的手脚又本来就利索,以至于这才将刚刚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夷的大本营那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乱起来,温慈墨就已经带着那份‘厚礼’回来了。 越州牧、掖州牧和应州牧,这三位的在天之灵如果能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惨状,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当初来凑这个热闹的决定而悔恨交加。 镇国大将军让底下的人找来了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把那三颗脑袋排好挨个放了进去,送到了燕国公府。 万事齐备。 这毕竟是三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又不是那些大姨们腌好了挂在檐角下面的风干腊肉,所以尽管大将军也没忘记往里面塞上不少的粗盐粒,但在如今这个早就算不得凉爽的天气里,这玩意臭得也还是很快。 所以燕文公耽误不得,他带着这份厚礼,收拾收拾就打算出发了。 庄引鹤的这次出使,说得好听点是去接触友邦,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奔着挑拨离间去的,所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更何况,怀安城的正门外还围了一大堆的牛鬼蛇神,他就算是想从前头走,那群西夷贼子们也不能答应。 燕文公穿的极为朴素,除了身上那方刻着“燕王之玺”的交龙钮金印外,也就只剩下衣服上绣着的那层暗纹还在隐隐约约的昭示着这人天潢贵胄的身份地位。 他这一套打扮实在是不惹眼,所以西夷那帮家伙谁都没有发现,在怀安城侧门外的荒原里,从地里居然凭空冒出了两个人来。 这暗道本就狭窄逼仄,庄引鹤这趟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再额外带什么轮椅。这位刚学会走路还不到一个月的燕国公,居然真预备着就靠这双多站一会都会发软的腿自己走到大月氏去。 燕文公没让别人帮忙,他就只是扶着暗道四周那粗糙的石壁,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给送了出来。镇国大将军跟在他家先生的后面,陪着他把这么长的暗道走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祁顺身手利索,所以就没有费劲去钻这暗道,他带了两匹还算不错的战马,悄无声息的从偏门外摸了过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已经快到眼前了,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庄引鹤本就细瘦的身影被关外苍凉的夕阳这么一照,又添了几分伶仃的意思,温慈墨盯着那人投在地上的瘦长影子看了好半晌,还是没能忍住。 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将军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把抓起了他家先生的腕子,庄引鹤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无声的询问着“怎么了”。 大将军到最后也没敢越界,他只是有点强硬的把那人的腕子搁到了自己的小臂上,随后,在庄引鹤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将军就已经把他右手上缠着的锁链给解开了。 这小玩意跟着他这么多天了,腕子早就习惯了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叮里当啷的碎响,骤然一拿下来,手腕顿时一轻的庄引鹤居然还有点不太习惯。 温慈墨趁着他家先生在那转着腕子的功夫,压低了声音说:“先生,这个问题想必很多人都问过你,但是我今日还是想再要一个答案……国公爷,你毕生所求到底是什么?” 燕文公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他看着手上被那人心甘情愿取下来的链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将军,已然明白了。 他的大将军想让他走。 山高路远,地阔天长,哪儿都是个去处。 温慈墨希望,他的先生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小孩之所以甘之如饴的取走了所有能束缚住他的东西,就是希望他能心无挂碍的走得远远的。 至于毕生所愿,他的大将军会替他抗扛下来。 这些东西在燕文公身上压了那么多年,个中滋味他早就咂摸透了,别人扛不扛得动另说,他也压根就没打算把这份责任给让出来,于是庄引鹤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却字字清晰:“这问题夫子老早之前就问过我,这么多年了,孤的答案还是那一个,我要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水喝。” 镇国大将军却还是不满足,他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追着他家先生的尾音就又问:“哪怕实现这个毕生所求的代价是赔上你的性命,也要去做吗?” 有这会功夫,祁顺已经到了,他把马拴到了旁边的树上,也是难得机灵了一回。他看着这俩人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敢直接过来打扰。 庄引鹤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侧过了身,看着那孩子有些颤抖的烟灰色眸子,终究还是抬手,把那人鬓边的一缕碎发给他别到了耳后:“哪怕赔上的是我庄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孤也会去做的。”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他劝不住这个人。 庄引鹤说完了这句话,终究是没再停留了,他决然的回头,披着那垂垂老矣的夕阳,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两匹战马走了过去。 好在他的速度不算快,所以大将军还能追的上。 温慈墨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腕子,颤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哀切:“先生,你骑着夜斩走吧,老马识途,它知道怎么带你回家。” 大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不求那人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战马这种东西,是要陪一位将士出生入死的,所以早就脱离了畜生的范畴,那是跟他们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战友,因此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坐骑给交出去。 但是庄引鹤却明白大将军的另一层意思。 夜斩……是他的母亲当年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庄引鹤回头,看着那人几乎可以说是带上了恳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肩高要比普通的战马还要猛上不少,所以仅靠庄引鹤这双刚修好的断腿,那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正当大将军打算上手把人给抱上去的时候,那匹大黑马却突然跪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通灵性,还是说单纯的认出了眼前这个就是曾经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总之夜斩在庄引鹤过来后,安静的屈膝,温驯的跪到了他的身前,等着他慢慢坐上来。 燕文公没有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跟曾经的习惯一样,先是摸了摸那大黑马立起来的耳朵,随后拽着马鞍,把自己稳稳当当的在上面摆好了。 夜斩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那人夹马腹,就利索的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蹬,站起来就打算走了。 温慈墨看着那人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憋出来了五个字:“恭送国公爷。” 庄引鹤坐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确保自己的双脚都能踩实马镫后,这才准备出发了。 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的父亲交到他手里的冠冕,他手里拽着的,是他的母亲递给他的缰绳。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看着那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就这么偏执的呆在这,到底是要等个什么东西。 边塞的风很大,轻易就能压低劲草。 所以在疾风骤起的时候,衬着那漫天金灿灿的云霞,大将军清晰的看见,在那天地之间,有一匹快马疾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又奔了回来。 温慈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看见了那个又折返回来的身影后,本能的朝他的先生跑了过去。 庄引鹤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这次只带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他还忘了一个人的。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子声划破这戈壁,夜斩乖顺的停在了温慈墨的身前。 庄引鹤没有下马,他就这么弯腰下去,看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眸子,不容置疑的托起了温慈墨的下巴。 然后,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些干燥、又有点冰凉的吻。 这个吻比当年温慈墨偷亲那个琥珀烟枪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虽然少了点烟丝的苦味,却满是大漠的苍凉。 温慈墨没舍得闭眼。 那漫天的火烧云是多么的漂亮啊,可是哪怕站在这样一片恢弘壮阔的背景之下,他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的先生。 庄引鹤此番拿到了自己最想带走的一件东西后,觉得人生简直圆满极了,他端坐在马上,看着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坚定的说:“大将军,等我凯旋。” 燕文公给了所有燕国百姓一个承诺,好在,他临行前也没忘记再给他的大将军一个。 ------- 作者有话说:唐太宗李世民《赐萧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宝宝,你点的亲亲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141章 对于把贪婪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的西夷来说, 这遭围城只要没赚那就是赔了。 毕竟他们前几天孤注一掷发起的冲锋虽说是消耗了不少火器,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但是因为镇国大将军赶回来的及时,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怀安城外那绵延数里的城墙也依旧站在西北的朔风里, 看着塞外那亘古不变的夕阳。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夷这下才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于是在挨个点清楚了这几天的伤亡人数后, 他们就连看大燕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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