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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刚刚庄引鹤因为什么生气,但是他的先生说,他跟别的奴隶不一样。 温慈墨前半生没听过什么好话,一遇着庄引鹤那就更是自私的没边,燕文公嘴里不管蹦出什么陈词滥调,都能被他当做金口玉言的藏起来。 温慈墨断章取义又自欺欺人,一句好端端的话从庄引鹤嘴里说出来,硬是被他掰开了,揉碎了,拼出来一个“你不一样”,这才善罢甘休。 温聋子那点初见端倪的控制欲死咬着这句话,就像是得了猎物的蛇一般,卷着尾巴,心满意足地又缩回它阴湿的洞穴里去了。 那几个人收拾完,见时机尚好,遂提议道:“国公爷既然对小的几个不放心,要不然今夜就先找几个合心意的,验验货吧?” 作者有话说: ------ 其实不用太担心温小狗狗会长歪的,毕竟他毕生都把庄引鹤作为理想,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指引着,歪不了(挠头)
第24章 十六几乎已经记不得自己被拖出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了。 因为感染了时疫,他跟楚齐一起被关到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开间里,那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俩就像是被扔到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棺材里,跟一群同样也染了病的奴隶们一起,等待着大限将至的那天。 管事的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活物了,草席都备着呢,只等着他们吹灯拔蜡。 可偏偏有的人把犟这个字刻到了骨子里,越是有人想他死,他就越是要撑着一口气活着。 十六就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他自己不想遂了黑白无常的意就算了,还要不知死活的从阎王手里再抢个人回来。 自然不能指望这鬼地方还有煎药的条件,于是十六就把药石揉碎了,抠开楚齐的牙关,把草药渣一点一点给楚齐喂下去。 掖庭的下人每日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进来撒上两遍生石灰,再踢几脚看看有没有哪个死了。若是还能喘气的话,就扔下几个烂窝头。 因为咳得太厉害,十六的眼里满是血丝。他就用这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盯着那几个下人,盯出了一身十殿阎罗奈我何的阴仄来。 那几个人对上这样的目光,只觉得起了一身白毛汗,扔下东西就跑,生怕十六记住他们的脸,死了之后再化作厉鬼来找他们索命。 十六就把窝头也捡起来,掰碎了,泡在水里,给昏的不省人事的楚齐硬灌下去。 直到那日有人进来,说要带十六走。 他拼尽浑身力气,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探了探楚齐的鼻息。 见人还没断气,十六居然在这种连他自己都只剩了半口气的情况下,还能扯出一个有些疯癫的笑来。 这场豪赌,是他赢了。 明面上,掖庭自然设的有医官,只是在江公公眼里,奴隶命贱,都是消耗品,病了死了的也无所谓。那名存实亡的医官,每日就只用专注于拍江充的马屁就行了,医术自然是稀松。所以这次时疫,他也只是熬了些淡如茶水的药汤子分给奴隶喝了,估摸着撑死也只能起些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可直到那日出去时,十六才知道他错怪这个医官了。 十六被人摁着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药,然后又被扔池子里洗去了全身的脏污,等他换好衣服时才发现,那一直压不住的咳嗽,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止住了。虽说喘气时还是连带着肋骨都在疼,但是好歹不是那种要把肺一并咳出来的声嘶力竭了。 他这才知道,那医官不是不会治,只是他们这些奴隶不配。 十六昏昏沉沉的,跟着几个昔日一起挤在大房里的奴隶一起,被带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挨个跪好。 绢布绷成的屏风后,明灭的烛火晃得他眼疼,烹饪好的食物香气传来,胃里一阵翻涌,他却没闻出饿来,只觉得想吐。 他们就像一群病兔子一般缩在一处,隔着屏风,安静的听着别人谈论着他们的未来,就像是货郎手里待价而沽的商品。 “国公爷既然对小的几个不放心,要不然今夜就先找几个合心意的,验验货吧?” 两个侍女过来挪走了屏风,十六这才瞧见了外间坐着的贵人。 他没认出今非昔比的温慈墨,但是温慈墨却认出了瘦骨嶙峋的他。 愣了一瞬后,温慈墨跪直身子,在燕文公耳边说了什么。庄引鹤听罢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人揽到了怀里,不轻不重地问:“你们让孤看这些活不长的短命鬼干什么?” “小的不敢欺瞒国公爷,这些都是内院的奴隶。”牵头的那个人笑的满脸谄媚,肥厚的嘴唇包不住他的奉承,露出了焦黄的牙来,“小的知道国公爷心中有顾虑,所以用他们当个敲门砖,求国公爷赏个脸。” 燕文公连个表情都欠奉,只闭嘴专心喝着他的菊花茶。 一时间屋内竟然没人说话了,刚刚搭腔的那人此时被晾在那,笑出来的褶子里都透着尴尬。 温慈墨慢悠悠地把茶满上,跪直了身子,这才开口:“大人,主子燕文公府的门槛纵然不高,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进得来的。” “那很是,小的心里有数。”那人被温慈墨这个奴隶落了面子,也不敢发作,只是继续做小伏低地表示,“这些不过是投石问路的棋子罢了,全当个搭头,国公爷要是喜欢直接领回去就行。若是看不上眼,小的那改日还有好的。” 燕文公还是没搭腔,直到他挑挑拣拣地把面前那盘鹿肉扒拉了一遍,这才兴致缺缺的抬头,扫了一眼跪成一团的奴隶。 燕文公的目光不过是在十六身上多停了半刻,那精明的领事立刻就上手去把人提出来了:“这奴隶长得不错,但是最绝的是有一把好嗓子,唱戏能把人骨头都唱酥了,这才被挑到内院来了。” 说完,不等十六跪好,就摩拳擦掌的要让他来上一曲。 十六整理好气息,刚要回话,却被肺里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便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那人被温慈墨落了面子还能忍一忍,被这么个玩意扫了兴,自然是没那么多顾虑,抬脚就要揣,却被燕文公拦住了。 庄引鹤又点了两个奴隶,连带着十六,拢共带走了三个人。 都是温慈墨提前帮他挑好的。 “那两个等明天洗干净了连身契一块送到我府上。”燕文公支着下巴吩咐,“至于这个,今个就随我的马车一并回去吧。” 那几个人牙子自然连连称是。 十六直到被人打包好塞到了马车上,都没认出温慈墨来。 倒也不怪他,温慈墨这几日一直跟着祁顺打基础,每顿饭也都管饱,身形都舒展了几分。再加上十三四岁正是窜个子的时候,短短大半月的时间而已,温慈墨就已经整整比十六高出一个头了。 直到温慈墨喊出那一声“十六”之前,他都没认出眼前这人居然是跟自己患难与共了好几年的阿七。 庄引鹤瞧着眼前老掉牙的患难与共的旧友再相逢的场面,心里居然难得有些烦躁。不过燕文公演戏演惯了,开个扇的功夫,种种不该出现的情绪就已经被他悉数压下去了,除此之外,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吩咐温慈墨:“哑巴今天应该是宿在京郊了,你一会趁着城门没关,把他喊回来。” 温慈墨低声应了。 哑巴今天早上来请脉的时候,看庄引鹤下午又要出去花天酒地,以为他今夜回不来了,索性就直接宿在他的小药园里了。 偌大的燕文公府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大夫,只是有那个日日下毒的老郎中这个前车之鉴在,别的府医进不去内室的门。 等到了燕文公府,温慈墨先去安置了十六。 府内的眼线如今上上下下都被他亲手料理了一遍,那十六自然就不用因为“娈宠”的名头跟燕文公宿在一处了。温慈墨在内室的后面另寻了个空房间给他,这地方也私密,寻常下人进不来。 至于温慈墨自己为什么直到今天都还赖在他家先生榻上不走的这个问题,则被他非常巧妙的忽视掉了。 温慈墨安置妥了十六,又跟门房打了个招呼,这才牵着马走了。 不多一会,林远又抱着那个积了灰的小木箱进来了:“小公子走了。” “嗯,”庄引鹤吹了一下箱子上的浮尘,拿来钥匙开了锁,从那一箱子别无二致的瓦罐里随便挑了一个出来,“药备好了吗?” 燕文公瞧见林远点头,这才摇着轮椅,往十六目前下榻的地方去了。 温慈墨走之前喂十六喝了点稀粥,这才刚在榻上躺下没多久,庄引鹤就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药碗的林管家,没见着阿七。 十六刚要跪,却被燕文公拦住了:“躺着吧,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话音刚落,燕文公就亲自上手,从那陶罐中倒出了一只说不上是什么种类的虫子来。 那玩意凶得很,趴在一堆被他咬死的虫尸上面,振着翅就要叮人,庄引鹤瞅准机会,利索地把它脖子拧了,看那熟练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那虫子的头被扔在地上,两瓣钳子似的口器还在努力的开合着,墨绿色的大颚泛着金属的光泽,纵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是在试图咬住些什么。 跟寻常虫豸比起来不算小的躯干虽然已经跟头分家了,可那六条带刺的细腿还在不停地踢蹬,肚子尖也在不停地抽动。 十六看着这只被人拧了头却还是不肯乖乖就死的虫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他自己了。 十六物伤其类,却没转开眼,仍是倔强的盯着,势要看完那既定的结局。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后,一团说不上上液体还是固体的东西,从那虫子的腹尖上流了出来,滴到了下面接着的药碗里。 奶白色的东西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就这么消失在浓黑的药汤子里了。 燕文公先是用旁边搁着的布巾净了手,这才扬了扬下巴:“喝了。” 十六没问那东西是什么,也没本事拒绝,谢了恩后直接端过碗一饮而尽。 庄引鹤跟十六素未谋面,自然也没什么仇。见人听话,也就没跟他端架子,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 “苗疆蛊毒,你这辈子要是敢背叛孤,只怕死得比刚刚那个虫子还利索。温慈墨,哦也就是阿七,既然是他保的你,孤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把身契给你,自此之后,你不再是个奴隶了,我让你堂堂正正的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有了一个漫长的余生。作为交换,孤给你两条路。” 十六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 他在掖庭太久了,经年累月被那帮太监磋磨着,卑微的精神烙印早就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血里。他就像是一只从小都被关在笼子里养的小兽,纵使是笼门开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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