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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他的这份感情,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温慈墨甘愿在最阴暗的地方慢慢腐朽,也不会把这点碍眼的真情拿出来去毁了别人的大好人生。 我对你的万般情感,深沉又炽热,唯一能让它为之让路的,只有你自己。 于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慈墨对着庄引鹤端端正正地跪好,说:“我哪条路都不选,烦请先生把我的身契给我,若是先生愿意,再赏我一匹瘦马吧。” 温慈墨抬手,把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扯了下来,他直视着庄引鹤,说:“既然听话换不回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以后,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
第42章 温慈墨从内室出来后, 就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了,就连眼睛上那个被他扯掉了的缎带,也好好地绑回去了。 他先是去找了林叔,把自接手后国公府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都分门别类的说了,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册子。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用人细节, 好些他都已经跟林远交代过了, 只是怕人记不清, 这才又誊抄了一遍。 这未雨绸缪的一切,就好像,温慈墨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当下的结局一般。 林远看着册子里细致翔实的记录,长满褶子的脸上冒了不少悲凉出来。小公子却仿若不查, 就好像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平静地问:“苏柳呢?我回来这么久, 一直都没见到他。” 林远这才想起来:“苏公子半月前就去楚国了, 具体干什么去了不清楚, 只说过年前后回来。” 温慈墨记得, 苏柳本就是楚国人,那此番前去,八成就是为家事了, 闻言只点了点头:“那我等他回来吧,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林远于是这就知道了, 小公子至多也只会呆到苏柳回来, 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看开了一般,还不忘安慰这个对自己一直都很和善的林叔:“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 过几天又回来了呢,林叔记得在府里给我留个位置。” 林远牵强的笑了笑。 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温慈墨就没去找竹七辞行,也懒得再折腾下人给他收拾什么屋子,索性就直接在苏柳那住下了,这一住又是小半月。 在这期间,温慈墨跟庄引鹤之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人前说一不二的小公子,在外把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内跟他家先生插科打诨。他们对着隆冬的碎雪烹茶,又去找丞相虚与委蛇,除了晚上不再宿在一处了,他们两个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对寻常主仆。 可看温慈墨那处处小心,事事珍重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沾上了几分抵死缠绵的意思来。 直到那日,温慈墨在竹七那儿看书的时候,暗桩递了一封简报上来,这段被偷来的时光才被彻底搅碎了。 燕文公的暗桩撒的很远,不光大周的属地里有,四境的诸侯国那也有不少,要不然当时幽州城破的消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回来。而眼下这封简报,就是楚国的暗桩递上来的。 楚国地处东南,漕运便利,不仅是大周最重要的粮仓,还守着好几条要命的航道。借着发达的水系,楚商的名号打的非常响,甚至都把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楚国十分富庶,年年都是朝廷收税的大户。 萧家的江山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倒,楚庄公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了。 竹七粗略扫了一下简报,就递给温慈墨了。小公子接过来看,却发现这里面通篇都在讲,楚国死了一个大奸臣。 不管是哪个国家,当政权日暮西山的时候,都高低有几个地头蛇,楚国自然也不例外。 而简报里死了的这个,就是一条钻在楚国里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蛀虫。 前几天,这大奸臣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个小妾,据说人长得十分美艳。然而这小妾最绝的,却不是那张脸,而是那把嗓子。据说她唱起软语小调来,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听酥了。那大奸臣喜欢的紧,火急火燎的就给娶回家了,也不嫌烫嘴。 可谁知新婚燕尔那夜,这人居然直接纵欲过度死在喜床上了。 第二日,还不等官差上门,那刚点过喜烛的小妾也不知所踪了。 楚国上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有趁机揽权的,有借势准备抄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死的是个要紧的人,上面乱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可偏偏这次,连坊间的流言也不安生。 因为有不少人都说,那大贪官根本就不是死在小妾身上的。 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在新婚之夜的当晚,有人把不少勾栏瓦舍里的妓子,也放进了这钟鸣鼎食的大门。 而且最荒唐的是,这里面居然有男有女。那大贪官玩的太花,最后是死在这群妓子手里的。 还有人说,那房刚过门的小妾,长得像极了数年前被这大贪官给折磨死的苏家大少爷。 只是苏家上下三十七口,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这大奸臣给杀完了,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于是,坊间就又编排了不少厉鬼索命的传闻出来。 温慈墨看完后,又算了算这简报送到京都的时间,便知道苏柳快回来了,而这也意味着,自己……该走了。 除夕当天早上,老天爷非常应景的下了一场大雪。 苏柳裹着披风回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袭黑衣在他院子里戳着的温慈墨,吓了一跳。随后便也反应了过来,问:“要走了?” “嗯,”温慈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与此同时,苏柳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庄引鹤那了。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除了庄引鹤。 他本来以为,都到这时候了,温慈墨是可以在府里过了年再走的,却不曾想,苏柳在今天就回来了。 那这个年,看来是过不了了。 庄引鹤终究还是没能陪着那孩子一起,再长大一岁。 快晌午的时候,林远来内室了:“主子,小公子在他那备了宴,问问您过不过去。” 庄引鹤放下那了那盏成色并不好的青瓷杯,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漫天大雪,说:“一会就去。对了林叔,你把我后院养的那匹马一并牵过去吧。我送别的他未必会收,只有这匹马我养的精心,他也用得上。” 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 小公子不死心,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堂堂燕文公的人生理想就是为了娶个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这个鬼迷心窍的傻子才肯信了。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要来一个答案。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妙,许是这醇厚的酒香真的醉人,庄引鹤看着眼前的孩子,醉眼朦胧地说:“我走的这条路大逆不道,九死都豁出去,也未必能搏到一生。你通透啊,我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 温慈墨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我若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庄引鹤转过脸,盯着温慈墨,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先是放肆的笑了一会,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回,脸上却只剩下寥落了,庄引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就着屋外越落越大的雪,一口饮尽了,“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将来若败,我这个乱臣贼子自然认罪伏诛,可你呢?我死了,你在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一去处?” 说完,庄引鹤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逐渐重了影的杯子,昏昏欲睡。 温慈墨也笑了,原来这属鸭子的燕文公,非要灌下去几两黄汤,才能从他那闭得死紧的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 屋外的风雪实在是太大,只短短一会,就在那匹大黑马的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尥了尥蹶子,把身上的碎雪抖落了下来。 庄引鹤似乎是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从桌子上复又支了起来,他看着那匹被拴在院中的马,愣愣的说:“让它出去看看吧,边塞的大漠孤烟也好,大周的风物人情也罢,甚至……” 庄引鹤被胃里的酒气狠狠噎了一下,几乎翻出几朵泪花来,却还是被他给憋了回去,只是嗓音里难免混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甚至是什么倾城佳人都行,往他心里,塞点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 温慈墨就着卷进屋里的北风,饮尽了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苦酒。 他听懂了那人的未尽之言,于是这个被他执着求来的苦果,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咽。 温慈墨俯身,把那已经彻底醉过去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榻上。 隆冬天冷,他用被子把那人裹严实了,这才敢跪在塌前,静静的看着他的先生。 温慈墨选的这条路凶险万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就极有可能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温慈墨没来由的,突然有点心慌。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漫天的风雪。 被旷然的寂寥和灵魂深处生出的渴望蛊惑着,温慈墨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大逆不道地描摹起了庄引鹤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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