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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柳听不懂西夷话,所以只有梅既明和温慈墨脸上显露了几分不那么明显的讶然。 镇国大将军在思虑了半晌后,这才坐实了自己的来意:“看来北蛮子的巫术也确实是有点东西,居然连这个都算得出来。你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跟你动粗,随我走一趟吧,我家主子要见你。” 那老萨满盯着温慈墨,费劲地读着他的唇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让镇国大将军觉得意外的是,这老萨满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惊讶:“要见我的,是燕文公吧?” 镇国大将军终于设身处地的明白了,这种自己走一步,对方往后算三步的感觉,确实很恶心。不过温慈墨装大尾巴狼装习惯了,这会嘴里也没个实话:“你自己欠下的债多着呢,慢慢想去吧,没准请你的人是勾魂索命的阴差呢。” 那老萨满已经这把年纪了,但是哪怕是谈及生死的时候,他那松垮的面皮上也没有什么触动,就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仿佛只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的旧物,不声不响的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似乎是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荡起那层蒙在身上的浮尘。 起初没见面的时候,苏柳还在担心,自己要怎么把一个体态丰腴的老人给伪装成纤瘦的模样。可等真见着了人,他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因为胡巫真的太瘦了,他就像是被扔在风中的一截残烛,就算是呼啸的朔风凑巧没有把那点微弱的烛火给吹灭,就靠着剩下的那截蜡,他也撑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是趁着夜色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铎州牧还在为自己的国祚殚精竭虑,他烧得那么多的龟甲里也没有哪片愿意给他提个醒,那个一直伺候在侧的老妇人又是一贯的耳聋眼瞎,于是第二天,铎州牧的府邸上,就多了个不会说西夷话的‘胡巫’。 那老萨满的身体确实是不太好,这一路上都在烧,温慈墨怕人在路上出个什么好歹,所以一直在快马加鞭的往大燕赶。 等到了地方之后,还是哑巴又给他扎了几针,这才堪堪把那人吊住了性命。 庄引鹤听说人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了,那老萨满用那双透亮的眼珠,盯着坐在轮椅里的燕文公,看了很久很久。 他张开已经没有几颗牙的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先一步剧烈的咳了起来,等他终于能从肺里额外倒腾出来几口空气后,看着庄引鹤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燕文正公……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 作者有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出自《孙子兵法·形篇》 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70章 庄引鹤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没有问出那种类似于“你见过我母亲吗”这样的废话。 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不同,他母亲生在草原上,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烂漫又热烈的性子,每次她散着乌发在马背上驰骋的时候, 就仿佛连耳畔吹过去的风都温柔了几分。她掂起裙摆在碧蓝的穹宇下起舞的时候, 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 那缱绻的微风和绽开的裙摆,总能让人想起温柔的春日。 ‘阿依拉’这个名字, 在西夷话里恰巧就是春天的意思。 燕桓公贵为一方诸侯,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是他推掉了所有皇亲国戚为他保下的大媒,就是要执意娶一个西夷女子为妻。为了这离谱的婚事,国公府里都快闹翻天了。在燕桓公把他的亲娘彻底气晕在病榻上之后,他被孝道压着, 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拉嫁进了国公府, 但是是以侍妾的身份。 老夫人看着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 本以为今后的日子指定要鸡飞狗跳了, 可没想到, 一来二去的, 阿依拉居然成了全大周最好的御马女,从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战马,就连皇室都趋之若鹜, 先帝为此甚至专门划了一块地出来,就为了让她安心养马。 老夫人的这辈子, 好像都在为燕国公府的这块牌匾而活, 她见这位别开生面的儿媳能给国公府长脸,便也叹了口气,不总是奢求她循规蹈矩的活着了。 阿依拉本来就不喜欢被拘在府里, 眼下见没人管得了自己,就越发野了起来,寻了个粗制滥造的“我需要观察战马状态”的理由,就这么跟着燕桓公一起上了战场。 所以庄引鹤并不奇怪,这个老萨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最关心的问题反而是:“那场大战牺牲了那么多人,就连我娘驯出来的战马都没能跑出来一匹,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胡巫听见这句话,那透亮的眸子仿佛在此时才浑浊了几分。他透过这小屋里的窗棂,看着那辽远的被切成块的天空,仿佛是隔着时间的长河在回望着什么人,许久之后,他才仿佛叹息一般说道:“战争……会死很多人。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我留下,是为了送他们回长生天。这些灵魂们,总要有个归宿的。”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把眸子从那块破碎的窗棂转回来,看着缩在轮椅里的庄引鹤说:“我那天……也超渡了很多大燕的亡魂。” 燕文公听见这话,觉得稀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怎么?大巫说这些,是想让孤谢谢你吗?” 那老萨满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被疾病和岁月打磨的沙哑粗粝,几乎从几个字里就能听出来沧桑,他费劲的开口,说道:“孩子……” 庄引鹤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亲昵的称呼激起了不适,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并没有打断那位老者。 “我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是这其中的怨怼,难道就只能诉诸于战争吗?”那老萨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庄引鹤,于是燕文公就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老者也没打算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我生于广袤的草原,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我为脚下的那片土地筹谋,合情合理,我没错,可是……” 那胡巫现在没有穿萨满的那套衣服,他枯槁干瘪的身体蜷缩在被衬的过分宽大的衣袍里,仿佛他不是那个很多年前为犬戎出谋划策的大巫,就只是个寻常的迟暮老者:“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没了父亲,我让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没能活着归乡。长生天虽好,可我时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这么多英灵的执念吗……” 燕文公仍旧是平静的坐在轮椅上,思念也好,懊恼也罢,这些感觉他都从十三岁起就品尝到现在,实在是熟得很,于是再痛彻心扉的诀别他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孤费尽心思把大巫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阁下说这些。我们两方斗到如今这步田地,开不开战,早就不是我们这两面插在城头上充门脸的帅旗所能决定的了。” 胡巫这才把他那空洞透亮的双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燕文公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爷知道吗,被火烧过的皮肤,会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脱落下来,怎么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还活着,还能呼吸,甚至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可我却……留不住他。” 胡巫没说的是,当年唯一从那炼狱里逃出来的,也就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老萨满是单于故意埋在西夷的,这些年来为了加强犬戎对西夷的控制,这人东奔西走的没少出力,可他那褶皱丛生的皮肤里掩着的,却偏偏是一双那样的眸子,就仿佛他在犬戎人的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还藏了什么别的意图。 老人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来仿佛也带上了旷远的荣枯之感:“那可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但其实正经算起来的话,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当时的单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对着齐国开始发难,齐威公那时候脾气还没有这么窝囊,可能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不像成熟后那么顾虑重重吧,齐威公当时刚继位不久,虽说是被突袭的,但是仍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城防。 齐国毕竟跟犬戎接壤,虽说承平日久,但是那颗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着,犬戎想把他作为突破口也并不容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北蛮子,齐威公终于是在守城一个月后给朝廷发了一封急报过去:“兵尽矢穷,请求增援。” 燕国跟齐国比邻而居,燕桓公在知道这次犬戎出动了多少兵马之后,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粮草和辎重他提前就已经备好了。在接着圣旨后,他甚至一刻都没敢耽误,带着早先就点好了的人马直接就出发了。 燕桓公一心都扑在空驿关那,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邱兹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还是犬戎的埋伏。 邱兹虽说是座靠近边境的孤城,但是正经是在大周的国境里面的,除非是所有给这群北蛮子指路的星宿全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燕桓公通透,他在看见这群一哄而上的北蛮子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们此番被围困后,是不可能等到后续支援了。 燕桓公在遭遇伏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内被围困的百姓给疏散走了,而这也就意味着,大燕铁骑主动放弃了他们最后一点突围的机会。 两方人马从戈壁滩上的遭遇战开始打,七万对十万,就这么换血,等外围彻底撑不住了,所有还活着的将士便立刻退回来开始守城门,那犬戎的单于带着十万人埋伏,可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到了最后,硬是在牺牲了接近五万人之后,才堪堪攻下了邱兹的城门。 那老萨满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形,悲怆的说:“城头上流下来的血,把城墙都染成红褐色的了,沁在砖石里面,多少年的雨泼下来都没能冲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就仿佛在这么多年间,他曾无数次到访过那座早已无人居住了的鬼城。 为了攻下眼前这个被沙袋堵住的城门,犬戎赔了不少人进去,可狼兵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大燕铁骑也没从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哪怕是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等城门失守后还能站着的大燕铁骑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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