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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人现在明面上都是对立的身份,所以温慈墨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问:“这位是?” 总兵大人不仅连一句象征性的客套话都没有,说的还是大周通用的官话,这其实很罕见。 大周的国土面积颇大,接壤的国家里,除了犬戎能跟它掰掰手腕,剩下的那些芝麻大点的小国,就算是全都捆到一起去看,也就只是一堆比较难啃的骨头罢了,说穿了,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但是从大周建国之初那会开始,为了休养生息恢复国力,萧家在外交方面就一直秉承着怀柔的政策。为了让附近的小国放下戒备,周朝的使臣们出访西夷时,大都会使用番邦话以表谦和。 那总兵大人此番这毫不避讳的使用大周官话来问,就是实打实的在落人面子了。 不过有边境线上压阵的那些将士在,温慈墨确实有不给对方面子的底气,可反观铎州牧,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尽管他也想用犬戎来压一压大燕的锐气,但是此刻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铎州牧也没办法,所以只能毕恭毕敬的用大周官话回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位是犬戎昔日的大巫,承的是犬戎的天命,当今单于的权柄就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 温慈墨不咸不淡的听完,没什么表示,略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忽视了奴颜婢膝的铎州牧,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直接用官话开始问胡巫问题了:“大人这么厉害,都会算些什么?能算出来铎州牧今日给我摆的是不是鸿门宴吗?” 铎州牧还真就打过这个主意,只不过权衡了半天,到最后也没敢真的实施。可眼下却被这么光明正大的点了出来,不禁让他的后背又是一凉。 ‘胡巫’费劲的转了一下头,那双透亮的眸子认真的打量着温慈墨,半晌后,才缓缓的用十分蹩脚的官话说:“我能算……你们大燕的国运。” 苏柳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就连这那粗粝苍老的声音,他都模仿的跟胡巫一模一样。 总兵大人听到这,毫不在意嗤笑了一声,随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细细的挑着上面的碎刺,半晌后才漫不经心的问:“那大人都算出来什么东西了?” 那胡巫不错眼的看着温慈墨,似乎是有点耳背,温慈墨话音落了好大一会,胡巫这才又用他那锯床腿一般的声音回道:“我算出来,如今的大燕……好战必亡。”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的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话说的,未免有点太难听了。 总兵大人自从接手了大燕的军务后,前前后后没少给西夷的这串小国找事,这句话恐怕不仅是铎州这一家的想法,剩下的那几个州估计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碍于国力对比的悬殊,他们敢怒不敢言罢了。 可偏偏这句话还是从一个战败国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算什么?厨子跟今晚要被做成菜的鱼打起来了? 铎州牧听见这话,也是惊了一下。他当时确实隐晦的表达了希望大巫能挫一挫大燕锐气的意思,但他也没想到,这位一把年纪的老者居然敢这么直言不讳。 苏柳背着提前就商量好了的词,平静的望着温慈墨。 大将军看懂了,于是在搁下筷子的下一秒,温慈墨突然从主位上暴起,抽出身后背着的长剑,干脆利索的给‘胡巫’的心口上来了一剑。 总兵大人赴宴前来势汹汹,铎州牧作为一个要签城下之盟的人,自然不敢真缴了他的械,可铎州牧也是真没想到,这疯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直接动手! 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戏码,所以苏柳也没多意外,温慈墨这一剑正好扎破了他提前就藏好了的血包,于是苏柳就这么倒在了‘血泊’里。 苏公子这几日的双簧唱的累极了,这下子可算是能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歇一歇,于是在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之后,‘胡巫’就非常干脆的撒手人寰了。 总兵大人有心借着这个机会威慑一番铎州牧,所以在甩干净了剑身上的血迹,把这凶器反手收入剑鞘后,温慈墨十分惋惜的对着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说:“大人神机妙算,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今日会是这么一个下场呢?” 铎州牧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在总兵大人拔剑的时候,就一脚踢翻了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可那句“护驾”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能说出口,温慈墨就已经冲着胡巫过去了。 于是现在,铎州牧浑浑噩噩的坐在一片狼藉里,难以置信的望着地上大巫的尸体。 原来哪怕这人承的是犬戎的国运,在面对着刀光剑影时,用的也还是跟他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 总兵大人并没有对铎州牧这丢人现眼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他平静的收了剑后,转身入席,继续吃他碗里的鱼肉。随后,他仿佛闲谈一般对着地上已经‘归了西’的胡巫说:“戚某人不才,也粗通一些占卜之术,那我也把我算出来的东西告诉大人吧——忘战必危!” 铎州牧这时才意识到,总兵大人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他沉迷于巫蛊之术,几乎不问国事,以至于让如今的铎州军备废弛,他居然还异想天开的以为攀附在犬戎身上能有一条活路,可一旦有一天这靠山不在了,自己居然已经连对着大周挥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着主位上这位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铎州牧终于回过了神,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跪伏在了地上:“某罪当死,有违天命。铎州愿举国请降,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 苏柳被扔在那鸟不拉屎的铎州那么多天,眼下终于是跟着梅既明一起回了燕国,可还不等他歇上几天,燕文公府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都压过来了。 按理来说,这事原本是不着急的,但是原来那个家丁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在庄引鹤身边跑腿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苏柳给盼了回来,于是苏公子回来后一天都没歇上,紧锣密鼓的就又去给他家主子卖命去了。 铎州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没完,但是已经用不着总兵大人坐镇了,于是温慈墨干脆做了一次甩手掌柜,后续的接洽工作全都扔给燕文公手底下的那些文官们了,他自己则紧赶慢赶的回了怀安城,以至于等他到燕文公府的时候,天都还没黑透。 镇国大将军大摇大摆的在燕文公府里转了一圈,卧房和书房都去看了,却没找到他家先生的人影,只能是去问苏柳。 “主子在小厨房,”苏柳左手抱着账簿,右手打着算盘,忙的不可开交,“你找他干什么?” “有急事。” 温慈墨把自己这个发小糊弄过去之后,当着苏柳的面,一改刚刚得胜回来时春风得意的样子,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受伤的肩膀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向着燕文公府里的小厨房走去。 凡此种种,直把苏柳看的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燕文公府专供庄引鹤吃饭那个厨房,其实真的不大。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又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几口,所以在远离了京城不需要再逢场作戏之后,庄引鹤的饮食一直都十分清淡。 哑巴为了给他调理身子,特意配了不少药膳,但庄引鹤也吃不下太多,都回了大燕这么久了,他的食量还是跟一只猫差不多。 所以小厨房里就只有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娘,不管是备菜还是刷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可今日,哪怕到了饭点了,她也还是守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的往外张望着,一直到看见温慈墨过来,她这才放下心,笑着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大将军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是拧着眉继续迈步往厨房里面走,然后他就看见,一尺见方的灶台旁边,庄引鹤正支着下巴歪在轮椅上,面对着门的方向,凤眼微眯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而庄引鹤的身后,是一口雾气蒸腾的大锅,潮热的湿气把那个轮椅里的身影拢在中间,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在看见温慈墨过来之后,庄引鹤回头,伸手把案子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小心的下到了沸水里。 这面切得极有讲究,虽然细,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温慈墨这才隐约记起来了什么。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而国公府里正好有个不着四六的人,就是春上生的。 温慈墨拿起放在铁锅旁的长木筷,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灶台旁,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一边问道:“长寿面啊,今日哑巴生辰?” 可庄引鹤望着锅里翻腾的米白色面汤,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是明天,今天这碗面是给你做的。” 大将军手下一顿,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脸上的讶然,无奈的笑了笑。他拿过了那人手里的筷子,小心的搅着锅里的面条:“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生辰八字自然没人知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你虚长哑巴一些,生日就比他早一天吧。我给你下一碗面,愿你来年平安喜乐,也贺大将军胜利凯旋。” ------- 作者有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法·仁本》 我始终觉得,人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
第85章 温大将军这么多年来在边关摸爬滚打, 把自己折腾的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顿板子也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带着这一身花红柳绿的伤去把铎州这块地给收回来。可别看他一天到晚生龙活虎的,那副温热的骨血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只不过原来那会, 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他是能在大军压境时力挽狂澜的戚总兵,千斤的山河社稷压在他肩上, 于是身上那些琐碎的伤口, 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矫情, 用那些丘八们的话说,“怎么娇滴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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