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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墨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几乎没拿稳这方小小的木牌。 那一瞬间,这么多年来全都看在眼里,彼此之间却没什么关联的细节,熙熙攘攘的挤到了温慈墨的脑海中—— 哑巴很少在国公府里呆,要没什么急事,更是干脆就住在他的药园子里头了,所以下人们几乎都没见过他。 国公府驭下极严,那些来路乱七八糟的奴才,根本去不了内室。而哑巴因为只用看顾庄引鹤一个人的身体,跟外面那些人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因此哪怕下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大夫一直在给庄引鹤调理身子,却也没见过这大夫长什么样。 还有就是,因着双腿刚刚残废那会无微不至的看顾,庄引鹤一直都对苏白有种说不清的孺慕之情。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对着苏白时那种不设防的状态也是真的,不管怎么说,在庄引鹤这,他确实是把苏白当成了他半个母亲。 而那个性子纯粹的哑巴,每天跟在庄引鹤屁股后面喊的,也一直都是“兄长”和“哥哥”。 大雾漫天,温慈墨踽踽独行在这昏暗的旧事中,他伸出手去,随便抓出来的一样东西都让他无比震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地认识到,他的先生揣着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孤身一人从京都走回来,这一路上何止是凶险,那是真的,九死一生。 ------- 作者有话说: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求求大家了,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钩子,这钩子要一直用到大结局,千万千万别给还没看到的这里的宝宝们剧透啊谢谢大家,这钩子我藏了好久,谢谢谢谢,鞠躬
第93章 镇国大将军在毫无准备的时候,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朝旧事照着脑袋砸了一下狠的,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根据生辰八字和‘去世’的年龄推算,哑巴应该就是方相早夭的那个孩子。 方亦安没死。 谁保下了他?当年又是谁要杀他? 这事方修诚知道吗? 可温慈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不, 这事一定不能让方相知道。 五年前那次, 世家大族耗费了那么多心思,也一定要求来长生之法——虽说现在温慈墨已经知道了, 这法子屁用都没有, 而且方修诚根本不在乎自己活了多久, 找这个法子只为了给妻儿高堂求长生。 但是那些剩下的世家大族不知道啊。 方相身为京城里那些勋贵们的魁首,确实风光,但是他的每一个决策,也都要其他人同意了之后才能继续往下推行, 虽然说出去好看, 但其实说穿了, 他在京城也是处处掣肘, 必须要站在中间去平衡各方的利益, 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世家大族才能满意。 不过既然有人吃到了肉, 那就注定有一部分人只能喝汤,日久天长的怨怼积攒起来,世家内部也早就暗潮涌动了。 所以背地里看不惯方修诚的, 也大有人在。 比起手段颇为老辣的方修诚,如果现在有一个同样流着方家血脉, 且更好把持和拿捏的人能站出来。 那无疑, 世家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是保皇党一派的,对这群勋贵们的窝里斗倒是乐见其成,但是同时, 他也很清楚,现在还远远没到时候。 庄引鹤所图甚大,可现在百废待兴,西夷和犬戎更是没个消停时候,京城千万不能在这时候乱起来。 所以方亦安这步棋要怎么下,什么时候下,要在跟谁对弈的时候下,大将军都得先想想清楚。 温慈墨此时心绪难平,只能恍惚着先把那个牌位给小心的放了回去。 谨慎这两个字是温慈墨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哪怕已经这会了,他还是本能的伸出手,仔细的调整了一下这小木牌的位置,把这一切尽量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温慈墨听见了一串清脆的响动。 那是挂在身上的玉石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人来了。 镇国大将军趁着烛火摇曳的空档,又缩回到了阴影里。 满室静寂,没人知道这地方有谁来过。 大将军一身黑衣的缩在供桌下面,除了那双透亮的羽灰色眸子,剩下的部分几乎整个融在了阴影里。 最先踏进来的是一双脚。 赤足,指甲修剪的很圆润,但是却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直白色。 镇国大将军叱咤疆场多年,这种白到近乎冰冷的肤色,他只在尸体上见到过。 但是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区别也还是有的,跟死气沉沉的灰白比起来,这人的肤色勉强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就仿佛有一丝孱弱的生机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但是到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的封在了这幅瓷白的躯壳里。 这人的足踝很细,不难看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那细瘦的足踝上,缠满了各种珊瑚、玉片和松石,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但是兴许是饰品戴的实在太多了的缘故,配上那过分秀气的足踝,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 这姑娘走路的时候,脚上缠的那些名贵的首饰就这么随意的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能敲出来一串非常细碎的声响,温慈墨刚刚听到的就是这个动静。 可这动静,却不仅仅是这一点玉片就能敲出来的。 随着这人的慢慢走近,大将军这才看见,她身上戴着的,远不止那点首饰。 手腕上戴的那几个不值得一提的镯子就不说了,她脖子上还挂了几圈南红珠,下面缀着的是一组翠色的玉璜,这项链极长,几乎垂到了大腿上。 这些繁重的东西挂在身上,再配着她穿的那身纯白的长袍,居然让温慈墨有一瞬间恍惚的觉得,她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某种贵重的伽具。 而一身雪白的她,比起像人,更像是一样被摆在屋里的礼器。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突然有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想法——她应该是这屋里最贵重的一样的东西了。 大将军皱了皱眉,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非常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兴许是这姑娘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一动不动摆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以至于让温慈墨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姑娘安静的走到供桌前,也不垫蒲团,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在她身后,那雪白的长袍铺了一地。 袍子上缀满了用金线缝制的太阳,在烛火和长明灯的映衬下,闪着刺目的光。 温慈墨知道,在金州人的信仰里,太阳代表着永生。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那名贵的珠宝全都堆在了一起,敲出了一阵清越幽远的脆响。 那姑娘却仿佛全然不在乎,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珊瑚手钏,对着周围那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火,开始安静的祷告。 而大将军也是在这姑娘跪下之后才发现,这姑娘身后披散着的,居然是一头如瀑般的银发。 跟繁重华丽的额饰不同,她身后的头发没有任何装饰,连个辫子都没有编,就只是随意的散在身后。 不仅如此,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忽闪着眨眼的时候,那银白色的绒羽像极了飞蛾的翅膀。 这一切都让温慈墨觉得,当它带着决绝扑向烛火的时候,掉落的鳞粉必然能燃出一串虽然微弱却依旧璀璨的光。 从这姑娘穿着的那件白袍,再到她从头到脚罩着的那几近透明的肤色,都让温慈墨突然对上了壁画里的一部分内容。 这座阁楼的内里绘满了由金色和黑色拼成的画卷,但唯独有一个极为突兀的人影,使用了第三种颜色。 月白的贝母切出了一个温婉的人形,祂跪俯在太阳神的脚下,承载着所有信众的期许,无比沉静,无比虔诚。 祂象征着最纯粹、最圣洁的信仰。 这其实不是温慈墨第一次见这种人,在掖庭的时候,内院也有这么一个姑娘。 江公公其实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它无伤大雅,且这姑娘又实在是生的好看,江充就觉得,那保不齐宫里有哪位贵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这才把这个姑娘也挑去了内院。 那时候温阿七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位同僚的去向,想来她当时最坏的结局估摸也就是被扔到郊外的乱葬岗去。 温慈墨一想起那个渡鸦和郊狼环伺的地方,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记得,当时为了“求取长生”,方修诚可是想了不少办法,找各种借口,从内院‘偷’了不少人出去,那些人最后的死相都极为可怖,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方相就已经在用掖庭里的奴隶做法事了。 方修诚既然跟金州和掖庭都有来往,那会不会…… 温慈墨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压低了身子,开始仔细打量起不远处那个正在虔诚祝祷的姑娘。 片刻后,大将军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认识这个姑娘。 掖庭里的那段时光,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将军回忆的,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竹七和苏柳外,趋利避害的本能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指引着温慈墨慢慢淡忘掉那里的人和事。 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特殊了,哪怕被岁月冲刷了这么多年,这个旧影业依然顽强的钉在那,就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间刻到旧时光里的罪证一样。 饶是温慈墨见多识广,他也想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从大周的京城,到这个万里之外地方来。 谁带她来的?方修诚吗? 温慈墨思绪纷乱,又一寸一寸的打量了那个姑娘很久。 四周静寂无声,除了长明灯的烛芯偶尔爆出来的那点动静外,就再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了,那姑娘就连祝祷时都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既然想不明白,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问问了。 温慈墨把中指穿在匕首的佩环上,无声的将这把利刃反手握在了掌心里。 但是反常的是,这次大将军的匕首没出鞘。 这小阁楼里除了这姑娘和他外,就没别人了,只有一堆戳在那的木头牌位,构不成威胁。 温大将军此番也只是想听几句实话而已,并不想伤人。 灯烛长明,一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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