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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城里萧玄璟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回响,是太傅鲜红的头颅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些都在纷争过后的寂静里纷至沓来, 几乎将他撕裂…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当他踏入正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静静地伫立着。 是沈遇。 “太子殿下。”沈遇躬身行礼, 声线之中唯有敬意和感谢。 看到沈遇的瞬间, 萧玄烨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李寒之与自己形影不离, 夜羽和楚离更是自己的贴身近卫, 那么最初那封用金错刀写成的煽动庶民私造甲胄的密信, 是谁送去的? 但若是沈遇, 他要在太子府内与李寒之里应外合,能逃过夜羽和楚离这二人的眼吗? 可事实却已经发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都是局中人… “是你…”萧玄烨的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问的是沈遇,目光却锐利如刀, 猛地扫向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后,同影子般的夜羽和楚离。 “你们…都知道?”他死死盯住夜羽和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洞穿。 夜羽和楚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神色都掩藏在阴影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好得很…”萧玄烨踉跄一步,仿佛被这无声的背叛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联合蒙蔽的剧痛与荒谬。 “殿下息怒。”谢千弦走到厅中,撩袍,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平淡如水,却是执拗的,接着道:“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皆是我一人所为,此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听我调遣。”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向萧玄烨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罪。” “认罪?”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步冲到谢千弦面前,想将他拽起来,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胆大妄为,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更想问,为何不信任自己… 楚离暗戳戳给沈遇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承担?”萧玄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在谢千弦面前缓缓蹲下,通红的眼望着他,问:“你怎么承担?用你的命吗?” 尾音莫名染上一丝偏执,他几乎是叹息着出声:“寒之,你不信我。” “我信。”谢千弦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缓缓擦去从萧玄烨眼角溢出的泪水,“只是我与太傅一样,愿替七郎,染世间污浊。” 泪水擦不干净了,如同那日太傅头上流出的血,萧玄烨试图去擦,可涌出的血无穷无尽,直至染上一身嫣红… 谢千弦最后的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的一丝裂痕,是歉疚。 自己是小人,萧玄烨是君子,以小人之行径将君子拉入泥潭,是他的错… 萧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脊背,看着他叩首时露出的那截脆弱的后颈,他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心痛谢千弦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与黑暗,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心痛他明知会招致自己的怨恨,却依然义无反顾…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谢千弦的肩头,那单薄的肩膀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让我怎么办?” 是质问,更是无助的哀鸣… 太傅之死,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从前的忠臣已经所剩无几,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那眼前人呢? 他仍记得自己在太极殿做出的选择,若是再来一次,哪怕知晓后果,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摘下那顶玉冠,只为证明,自己可以保护所爱,哪怕失去一切… “不要再瞒着我,”他几乎是央求,却又坚定的可怕,“若你濯世为墨,我也决不清白,我要与你,共沉九渊。” “七郎…” 谢千弦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何尝不痛? 萧玄烨纵然对太傅有怨,可多年奉为师长的敬意又岂能作假?让萧玄烨感受这份锥心之痛,实非他所愿。 萧玄烨用力将谢千弦拉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彼此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怜惜萦绕在周围。 “你不是说你认罪?” 萧玄烨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低沉决绝,“你的罪,你的债,我记下了,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 他哽咽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痛楚与占有,最后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千弦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惩罚的话语听在耳中比任何赦免都更让他心碎,那丝病态的温暖也更让他着迷。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玄烨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回他:“是你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汹涌的风暴。 良久,萧玄烨才道:“去看看唐驹吧。” 听到这个名字,谢千弦脑中回闪过那个在庸城直视瀛王的身影,他最终没有背弃他多年心之所向,仍是记忆中那个良善的大师兄。 唐驹从太极殿出来后,便被送往驿站,他没有休息,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嶙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到萧玄烨和谢千弦一同出现时,他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案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玄烨知他麒麟才子的皮囊下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揭露殷闻礼的人,最终摇摇头,问出和萧寤生一样的问题。 萧玄烨开口,声音低沉,“你最初选择站在殷闻礼那边,为他谋划,要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做到最后?” 唐驹闻言,嘴角扯出极苦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驿站,望向了某个那些遥远的山林。 “报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两个字,本就不该锁住我的。” “我必须要承认。”他话锋一转,第一次正视萧玄烨,这个小他许多的,堂弟… “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尾音是浓重的惋惜,萧玄烨听不懂,谢千弦却听得懂。 萧玄烨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在言语中。 “我想和这位李大人,单独聊聊。”唐驹对谢千弦道,谢千弦看了萧玄烨一眼,随即松开手,后者转过身,走到门外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兄弟。 室内只剩下谢千弦和唐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涧,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唐驹抬眸看他:“你的选择,终究如此…” “对不起。”谢千弦喃喃着,沉重的歉意压得他垂下眼眸,毫无抬眼的底气。 他望着眼前有些看不太清的案几的纹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越王欲以瀛太子为质一事,是我派人将消息传给师兄的。” 唐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尘埃落定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果然,也只有自己这个小师弟,永远算准人心。 算准自己的正邪,也算准自己的选择。 他苦笑一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样,连利用,都利用得让人…无法真正恨你。” “对不起,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切的歉意。 唐驹缓缓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却异常温和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看向阴影中的萧玄烨模糊的身影,“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真的是…” 他顿了顿,重复了昔日谢千弦的“为难”二字。 “师兄,”谢千弦唤他,试图挽回:“你我纵使立场相悖,但同门之谊,岂是立场可断?” “同门…”唐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千弦,你还记得在稷下学宫后山,我们偷偷埋下的那坛醉春风吗?我们说好,等我们都出师了,有了功业,再挖出来痛饮…” 谢千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那时还有二师兄他们,可惜…” “是啊,可惜…”唐驹的声音悠远,“千弦,今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兄,我很高兴。”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忽问:“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溜进禁地,被我抓住的那次么?” 谢千弦点点头,有些疑惑,“记得,那是师兄,唯一一次罚我。” 唐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吐出:“在那里面,有一卷朔源卷,上面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世。” 谢千弦静静地听着,瞳孔骤然收缩,稷下学宫所有的学子,皆是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他们自小便被这样告知,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若是每个人的身世皆有记载,那他们一直以为的来历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是被明怀玉捡回去的么? 巨大的荒谬一时包裹了他,谢千弦胸膛剧烈起伏着,学宫是安澈复仇的棋盘,这些稷下学子是这棋盘上的棋子,难道每一颗棋子的出现都并非偶然,而是精挑细选… 难道自己,本也可以与家人相伴长大? 唐驹看着他神色的起伏,怕他一时也是无法接受,便道:“那上面的卷宗记得散,这个世道如此纷乱,有些人真想朔其本源,也难于登天,但若你想知道你来自哪国,便回去看看吧。” 谢千弦沉默着,知道自己来自哪国,又能如何呢? 若那卷宗之上写的,自己并非瀛人,或是越人,或是齐人,安澈留着这些东西,难道还期盼凭着这几个字便可以动摇自己的选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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