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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第一次交集,那时在瀛国,裴子尚清楚地记得,韩渊质问自己,既为战将,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说,今日战机可让,来日,自己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便也一并送给瀛人… 那个时候的韩渊,何止是目中无人,简直是咄咄逼人,可正是这一言,在他第二次为合纵之事来找自己时,自己坚定了要窃符。 只因万里齐国江山,一寸也不能让。 “孤身在外,如履薄冰,难免要收敛些。”韩渊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更深的东西。 韩渊撩袍在裴子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不在意,“当初合纵之事,将军窃符之举历历在目,此等胆魄与担当,渊至今思之,仍觉心潮澎湃,真心敬佩。” 话语中只有追忆往事的感慨,并无半分虚假的恭维,那对对方胆识的认可,是因两个人,同样站在了悬崖边。 裴子尚听着,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窃符…”他低语,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寒梅,仿佛穿透了时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韩渊脸上,“你那时,也有几分胆色。” “初时在瀛国,你痛骂我那一番话,够狠,正因为够狠,才有用。” 韩渊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我那时,太过狂妄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承认那时的狂妄,便也是承认了今日的窘迫。 裴子尚似乎感到他心绪不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该在夜里来找我。” “我白日,不喜喝酒。” 韩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仿佛冰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听闻麒麟才子俱是无名之辈,他们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为何这样的人,能活得像裴子尚一般洒脱呢? 洒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怎的,一道道名为“羡慕”的藤蔓攀岩上来,紧紧缠住那跳动的位置,他抬手,随意地敲了敲冰冷的石桌桌面,“无酒,也无茶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直接,却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侍从很快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细微声响。 两人对坐,捧着茶杯,一时无言,沉默在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都曾在最凶险的棋局上并肩,对峙,是敌人,可在齐国,两个身居高位的外客,却也可能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沉默片刻,韩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将军,合纵之战,代价惨烈,瀛王车裂明怀子于阙京…”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子尚的反应,“以师兄性命,换得那一场大捷,上将军,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二字出口,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裴子尚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韩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韩渊,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孤傲的寒梅,声音却是平静的…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师兄他……求仁得仁。” 是缅怀,是痛楚,是骄傲,也是无法回头,只能背负前行的宿命。 说完这句,裴子尚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寒梅,也不再看向韩渊,他抬手,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沉声吩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取酒来。” “要最烈的。” -------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搞忘了[爆哭][爆哭],今天这一更补昨天的,明天更新日照样更!!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发言过的小嘟者,真是无法表达歉意[笑哭][笑哭] 剧情解析:为啥要写韩渊和裴子尚(思考.jpg) 答:me就爱写狗血的,所以后续的发展是(狗头.jpg)[好的][好的] 话说还没有人猜出来“明止”是谁捏[捂脸偷看]
第92章 倾骨柬寒彻王庭 前夜一场小雪为假山亭台和虬枝覆上薄薄银妆,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园中引来的活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 搅动起幽深的水影。 慎闾与明止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 他捧着暖炉, 神态闲适, 他仔细听着, 听着面前明止的声音,也在听这四周的动静。 齐王,该到了。 “故而, 变法之要,首在信与公二字。”明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寒的空气, 落入才被家宰引至月洞门外的齐王耳中。 只见齐王抬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家宰, 却驻足于几株覆雪的老梅之后, 目光投向暖亭。 慎闾颔首, 引导着话题:“哦?细细道来。” “先贤徙木立信, 削爵不避贵戚, 皆为此理。”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摊开的简牍, “法令既定,上至公卿,下至黎庶, 皆当一体遵循,无有例外。 权贵犯法, 与庶民同罪,功勋卓著,亦需依法封赏, 如此,法令方有威严,人心方知所向,若法令因人而异,或因势而移,则法不成法,国将不国。”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明止淡然一笑,躬身作揖:“让大王见笑了,小人的老师只是山间无名之辈。” 慎闾暗叫不好,可瞧着齐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侍立的明止,那眼神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丝毫停留,更遑论探究? 齐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语气敷衍至极,“嗯,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向来温润的明止都有片刻的惊讶,随后释然地摇了摇头,却也瞧不出惋惜。 暖亭内的气氛瞬间冷凝,炭盆的热气似乎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慎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明止见状,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月白,没有丝毫被轻视的窘迫或不满,他仿佛早已预料,又或是心性超然,只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如初:“小人失仪,万望大王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月白的身影便退出了暖亭,消失在覆雪的梅影之后。 慎闾心急如焚,看明止的模样,似乎也不愿再侍奉齐国,若将此等人才拱手让出,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王…” “仲父。”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请大王…” “够了!”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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