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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烨转而看向带伤的阿里木, 以及他身边那名依旧警惕的少年阿努尔, 问:“可汗部下, 尚有能战者几何?可还有信得过的将领?” 阿里木回道:“阿努尔是悍鹰部的勇士, 勇武可信,随我杀出王庭的亲卫,还有…千余人, 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在城外。” 萧玄烨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 那少年被他冰冷审视的眼神看得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盯上,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高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好。”萧玄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阿努尔有些不解,睁着疑惑的眼看向阿里木。 “可汗也见过的。”萧玄烨轻笑一声,尾音染上几分遗憾,吐出三个字:“陆长泽。” 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阿里木回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他啊,你们那个…武状元?” 萧玄烨点点头,不再多说,阿里木的目光落会到阿努尔身上,一番大量之后,竟也后知后觉道:“是有些相似…” “啊?” “别管这些了。”阿里木摆了摆手,正声道:“带你的人,立刻收拢所有溃散至都护府周边的西境战士,无论属于哪一部落,告诉他们,复仇和夺回荣耀的机会来了。” 阿努尔眼见希望燃起,瓮声应道:“是!” 他扶阿里木坐下后,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吼声很快在庭院外响起。 ……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场中肃杀的气氛照得更加清晰。 都护府的两万戍边军,自然不可能顷刻全员集结,但驻守府城最精锐的五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军容虽整,却难免带着久戍边关的疲沓和疑虑。 萧玄烨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曾率瀛国之师出征的景象,瀛人被列国称作“虎狼之师”,军中从来生龙活虎,人人都盼以军功获奖赏,光景犹在昨日,今日面对的,却已是这般疲态之军了。 萧玄烨想,自己要走的路道阻且长,这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则是阿努尔勉强收拢起来的千余名西境残兵,他们衣甲破损,带伤者众,却个个眼神凶悍,带着败亡的屈辱和复仇的火焰,与都护府军队泾渭分明地站着,彼此间隐隐有敌视和隔阂。 楚子复与谢千弦站在点将台侧,他面色凝重,谢千弦却沉默地看着台下,目光转会到萧玄烨身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萧玄烨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袍,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台下近六千兵马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都消失了。 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砸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都护府的将士们在想,为何要替这些时常劫掠边境的西境人卖命?西境的勇士们在想,这些羸弱的中原人,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们彼此不信,彼此轻视。” 一句话,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隔阂,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萧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与血的铿锵:“但现在,你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境残兵:“你们,是想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异国的城墙下,让你们的妻子儿女永世为奴?还是跟着你们的可汗,用叛徒的血,洗刷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西境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火焰被点燃,阿努尔第一个举起弯刀,用西境语咆哮:“复仇!” “复仇!复仇!”千余残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虽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萧玄烨立刻转向都护府军队:“而你们,诸君乃是天子麾下戍边之军,西境若乱,塔塔尔下一个剑指何处?便是这都护府! 便是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关隘和百姓!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战火便会烧到你们的城头!届时,还有谁能助你们?”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下,却更显森寒:“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楚都护已决意出兵,此乃军令!” “现在!”他猛地喝道,声震四野,“告诉我!是愿意龟缩城中,等待战火临头?还是随我出征,碾碎叛军,博一个功勋与太平?!” 沉默片刻后,都护府的军队中爆发出呐喊:“出征!出征!” 两个群体的不同诉求,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呐喊中扭曲成了同一个目标,生存与胜利。 但他立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自瀛国灭火的消息传来后,多数人早已知晓,这个出入都护府的萧厌之并不是什么茶商,只是一个亡国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 自他登上这点将台,那一阵私语中,他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 群情激奋之时,萧玄烨目光陡然锁定住都护府军阵中一名面带不屑的校尉。 “你,”萧玄烨指向他,“出列!” 那校尉一愣,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 “你方才说,一个亡国的太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萧玄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将那人压低的话语重复得一字不差。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动摇军心,蔑视主帅。”萧玄烨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依军法,当如何?” 楚子复在一旁,沉声接口:“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萧玄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拉下去,斩了。” 全场骇然,那校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我乃…” 话未说完,楚子复身旁两名亲卫已上前将其制住,楚子复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睛,默认了。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谢千弦的心微微一抽,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昔日瀛国太子,他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慑住了,此前瞧不起他的西境人也默默放低了姿态,萧玄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依旧平稳:“往后军中,军令重如泰山,违令者,犹如此獠!” 他最后看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队,吐出两个词:“解散,备战。” 没有多余废话,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与权威。 楚子复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一柄染血的利刃已经出鞘,西境的天,要因为他而变了,中原的天,也要变了。 一旁的阿里木眼中疑虑更深,他也能看出来,如今萧玄烨的行事作风,已不是昔年的瀛国太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玄烨,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柄可能伤己,但绝对能杀敌的凶刃。 校场点兵的血腥与震慑渐渐散去,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萧玄烨独自一人登上都护府高大的城楼,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般的冷寂。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沉睡的边城,投向东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曾是瀛国的疆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无数冤魂,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号。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没有亲眼见证国祚的覆灭,可他幻想着那日的火光与血色,臣民的哭嚎与敌人的狂笑,种种画面皆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破碎的痛苦都被冻结成坚不可摧的决心。 “列国……”他齿缝间挤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砭人骨髓的恨意,无人的黑暗中,他对天地发下血誓,“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他要以“瀛”代“周”,威加海内,扫平诸雄,欲与六国,一较高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伤后的虚浮,萧玄烨没有回头,身上的戒备之气却微微收敛。 阿里木拖着伤体,慢慢走到他身旁站定,同样望向漆黑的东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如今想复国,复国之后呢?做一个偏安一隅的瀛王?” 萧玄烨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看向阿里木,眼中没有任何遮掩,也自觉既为同盟,也要保持一份坦诚,道:“中原列国,皆需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复瀛,我要…”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以瀛代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狂妄的野心,阿里木还是心头巨震,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盯着萧玄烨:“…好大的口气!萧玄烨,你有如此吞天之志,假使你成功了,我怎知你来日麾下铁骑横扫中原之后,不会染指西境?”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神使的预言如同噩梦缠绕着他,眼前这个人,将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萧玄烨闻言,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看着阿里木,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我一直不明白,自瀛国相识至今,你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仿佛我随时会夺走你的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东方,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野心的终点,西境,只是棋盘上必要的一子,是手段,而非目的。 阿里木语塞,他无法说出神使的预言,那听起来荒谬又无力,他只能紧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最终只是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会明白……或许有一天你会,但现在,你不会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夜风呼啸而过,卷动着城楼上冰冷的旗帜。 良久,萧玄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知道,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夺回汗位,你予我三万铁骑,此后,你我或可为盟,各取所需。” 阿里木正欲再言,余光忽然瞥见城墙阶梯阴影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他定睛一看,是谢千弦,他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当年瀛太子身边那个侍读李寒之,原是麒麟才子谢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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