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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 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 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 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 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 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 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 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 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 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他们按照楚子复划定的方位,挖掘坑洞,将那沉重的铜桩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植入地底深处,入土时那东西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戈壁的呜咽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最后一根铜桩被牢牢固定,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愈发狰狞…… 楚子复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桩位,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一凝,对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与戈壁口埋伏的大军汇合,等待信号。” 小队首领闻言一愣,立刻抱拳道:“大人!我等奉命护卫您安全,岂能留您一人在此险地!要留也当留下几人护卫!” 楚子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开口时声线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道:“天已经亮了,届时叛军随时会有巡卫,人多非但无益,反而易生变故,暴露行踪,况且,此术最后一步,非熟知其性者不可为,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是塔塔尔一党的,随即,楚子复声音低沉下来,“回去吧,告诉可汗与萧大人,楚某必不负所托,待地陷之时,便是大军冲锋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敬佩,远方的风声似乎预发呼啸了,看这样子,隐隐有一丝沙尘暴的前兆,于中原人来说,此地还是太过凶险… 但军令如山,更因楚子复那平静的双眼下蕴含的决绝,让他们明白,任何坚持都是徒劳。 “大人…可千万小心啊!”小队首领单膝跪地,重重一礼,其余人亦随之拜下,声音哽咽。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 楚子复活下来了,独自一人爬出了这片地狱,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心怀理想的墨家俊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黄沙之下,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那一役,他成功地证明了地藏鸣破的威力,代价却是整整一队墨家未来的脊梁。 自那以后,墨家内部虽未明面责难,但那沉痛的损失与师长们隐忍的悲伤,裹挟着心中无尽的愧疚,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那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巨子之位,自己这个沾满了同袍鲜血的人,不配再坐上那个位置,不配再引领墨家。 于是,他选择了逃离,远走西境,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做一个看似与机关术毫无瓜葛的都护,用繁杂的政务和边塞的风霜来麻痹自己,试图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命运,终究是绕了一个圈,又将他还回了这里…… 西境的困局与中原的战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回了这个起点。 那三十六根铜桩,锁住了他的过去,也牵引着他的现在…… 他缓缓走到中央那根主桩之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青铜铸造的锤器,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淹没,远处的沙墙如同滚滚浊浪,吞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丝毫犹豫,将青铜锤高高举起,然后以自身为轴心,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敲击在中央主桩顶端那处最为关键的凹陷节点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风沙呜咽的震鸣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喧嚣。 又是一锤,再是一锤,这韵律奇特,间隙难以把控,几乎在这声主桩鸣响的同时,深埋于地底的机括开始运转,带动另外三十五根深埋于地下的铜桩,竟齐齐开始了规律而剧烈的上下震动! 坚固的桩体疯狂地撞击着,震颤着下方脆弱的地脉…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连绵传来,与主桩的敲击声应和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沙如流水般向低处滑落…… 以我残躯,引动地脉,以我夙命,终结此局…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碰撞,发出噼啪的碎响,更大的岩石也在微微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在震颤,仿佛大地正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即将裂开巨口。 这正是地藏鸣破的可怖之处,非是依靠蛮力摧毁,而是以其精妙的构造,寻找到地脉最脆弱的一点,以特定的频率持续敲击,引动方圆之地“自内而外”的崩溃。 楚子复独立于这片即将崩毁的土地中央,他的衣袂在风沙中狂乱舞动,周遭飞舞的沙尘,在他眼中,却好似安静下来了…… 他听着那来自地底的毁灭性的敲击声,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 “原来……宿命在此等候。”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与地的轰鸣中,却清晰地响在他的心间,“五年前,你们用命,替我偷来了这五载光阴… 可命运让我五年后回到这里,这一次,子复,不会再逃。” 风沙更猛烈了,叛军营地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惊呼与混乱的声响,但这一切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楚子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这天地崩解前最后的喧嚣与震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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