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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弦准备后退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垂下眼帘,很快掩去眸中的情绪,“是如今这个身份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玄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他不再看谢千弦,又将注意力投回繁杂的军务之中,任由谢千弦如同一个真正的侍从般,静立在一旁研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窜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玄烨停下笔,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可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起来…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萧玄烨的思绪再次被猛地拽了回去,彼时,谢千弦便是这样,用这双手为他驱散疲惫,那时他只觉心安与熨帖…… 可如今,一想到那样的周全体贴之下,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呃!”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那正在他额角动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千弦痛得闷哼一声。 萧玄烨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谢千弦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他怀中,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在怀里。 萧玄烨低头,逼近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带着极具羞辱的狎昵,道:“怎么?侍寝的时辰还未到,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谢千弦,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意图,谢千弦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都已无用,索性抬起眼,迎上萧玄烨审视的目光,“小人……确有所求,望大王,能再见温行云一次。” 萧玄烨眼中戾气更盛,冷笑:“你越界了。” 谢千弦心一沉,知道直接请求行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试探:“若不行,温行云……能否离开涿郡?” 萧玄烨顿了顿,关于温行云此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看出温行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此人,却不料,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他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阴鸷的双眼,“你自己是这般田地还如此在乎他的去留,当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 “既如此,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伺候的份上,寡人给你一个恩典,温行云是去是留,由你来决定。” 谢千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岂会听不懂这“恩典”背后的陷阱? 若他此刻说希望放温行云离开,无异于在萧玄烨心中坐实了自己“吃里扒外”的罪名,他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必将彻底崩裂,再无转圜可能。 可若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温行云才华被埋没,甚至可能因“不为所用”而招致杀身之祸吗? 两难的抉择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幻想:“大王,就算看在…子复的面上,请给温行云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楚子复……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萧玄烨的心头炸响… 楚子复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最后也葬送在了那一道“地藏破鸣”的机关下,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惋惜,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暴戾与猜忌,可是谢千弦既然知道,搬出楚子复会令自己心软,他还是没有把这份“心软”用在他自己身上,却用在了温行云身上… 萧玄烨眸中的阴鸷波动了一下,禁锢着谢千弦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就在这气氛微妙凝滞的时刻,书房外适时地响起了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公子虞求见。” 萧玄烨回过神来,深深看了谢千弦一眼,最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宣。” 谢千弦踉跄一步站稳,低垂着头,便默默退到了角落的阴影处。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公子虞萧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角落阴影中的谢千弦,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大王万年。”萧虞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残余的紧绷。 萧玄烨已坐回案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 萧虞直起身,恭敬道:“臣是为温行云而来,实话实说,他前几次的表现臣也觉不妥,可臣深知此人,确有其才,臣恳请大王,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再面谈一次?” 萧玄烨眸光一沉,方才谢千弦的请求言犹在耳,此刻萧虞又来提及,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楚子复。 那份未能偿还的恩情与深深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或许,再给温行云一次机会,也算是对过往的弥补罢…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请他到书房来吧。” 萧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应道:“是!”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再次掠过角落,与谢千弦短暂对视,皆是尽力而为的安抚。 谢千弦在阴影中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萧虞能成功,也希望温行云已经玩够了。 片刻之后,温行云在萧虞的引领下步入书房,殿内只剩萧玄烨一人,温行云的目光却反被正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所吸引,那密密麻麻堆砌的政务,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面临的压力。 萧玄烨并未起身,他顺着温行云的目光看向那堆军务,语气平淡地开口:“事务繁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见面仓促,望先生勿怪。” 温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萧玄烨,他神色平静,并无被怠慢的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大王肩负复国重任,宵衣旰食,辛苦自不待言,行云能够理解。” 萧玄烨凝视着他,心中那份违和再次浮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寻,缓缓道:“寡人在西境之时,也结识过一位麒麟才子,眼界高远,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有异,想来,正是这份超然与不凡,才让他获此殊荣。” 他话锋微转,直视温行云,“寡人直说,先生你…似乎并非如此。” 温行云闻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起眼,试探性地轻声反问:“大王……似乎很在意‘麒麟才子’这个头衔?” 萧玄烨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的锐利:“若寡人真在意这虚名,便不会有这次的会面。”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道:“既然先生的治国之策,与寡人所想多有不合,那么今日,寡人想听听先生的……为君之道。” 侍立一旁的萧虞心顿时提了起来,前几次就是卡在这里,温行云那套言论实在不讨喜。 果然,温行云略微沉吟,便缓缓开口:“窃以为,为君者,当体道而行,顺乎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躁,无为而治,使民自化,清静守法,使民自正,君王垂拱,百官尽职,则天下可安……” 萧虞在一旁听得暗自焦急,心中叹息不止,又是这一套,此次怕又是徒劳无功了。 萧玄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也越来越明显,未等温行云说完,他便抬手打断:“寡人如今强敌环伺,内有忧患,外有枷锁,若行无为,无疑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言辞也愈发激烈,“为君者,御极天下,算无遗策,是为谋,临机决断,是为勇,寡人能有今日,便是凭借这谋勇二字,先生的‘无为’,寡人无法苟同!” 说罢,他似已对这次谈话彻底失望,拂袖转身,便要愤然离去,萧虞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王……” 就在萧玄烨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直端坐原位的温行云,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周身那有些疏离的气质仿佛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不再隐藏,也不想再试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说:“权者,君之所独断也。” 萧玄烨猛地停下了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脚顿在了半空,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那个依旧坐在那里的文士。 萧虞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温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文士的声音没有停止,继续道:“若论为君之道…” 温行云似乎轻笑了一声,“谋勇尚在其次。” “首要之务,而在于…”温行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从容,迎着萧玄烨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不再有之前的谦抑,他略微停顿,目光与萧玄烨紧紧相锁,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四个字:“乾纲…独断。”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乾纲独断…… 君王威权,当凌驾于众生之上,如日悬中天,光耀万物,亦洞察幽微,政令出于一孔,决断在于一人。 臣子可建言,可献策,然最终拍板定论者,唯君王一人耳。 如此,方能避免党争内耗,杜绝政出多门,令行禁止,国力汇聚于一拳,方可破局而出,成就霸业。 萧玄烨脸上的愤怒与不耐早已消失不见,他深思着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飞速掠过以往种种艰难,各国施加的压力,内部不同的声音…… 这一切,似乎都在这“乾纲独断”四字中,找到了正确的解法。 之前所有的试探与不满,在此刻都化为了对眼前之人真正才华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温行云。 终于,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上前几步,来到温行云面前,在萧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谦逊地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教我。” ------- 作者有话说:昨天忙着在回校前完成最后的毕设配件,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爆哭]
第135章 主道在握铸新瀛 郡守府正殿。 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不复书房之私密,萧玄烨端坐于主位之上,真算起来, 这是瀛国复立后, 真正的第一次廷议。 其下, 一文一武分列两侧, 众人皆知今日必有要事, 目光都紧紧锁在萧玄烨身上,也自然留意到了立于萧玄烨前方那人,那位身着素净文士袍, 气度却已然不同的温行云。 萧玄烨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有力, 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告一事, 自即日起, 我瀛国, 要行变法图强之策!” “变法?”太尉许庭辅眉头微蹙, 这两个字对于瀛国旧臣来说早已不陌生, 昔日的瀛国不也曾实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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