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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骄傲如骄阳的人,竟肯这般放低姿态为自己铺就台阶,思及此处,晏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盏底凹凸的刻痕,玉那样凉,心却那样滚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微颤。 从前晏殊不爱去那座宅邸,只因他觉得,自己已经纵着宇文护许多,居他之下,任他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夜夜在他那留宿,活脱脱像是去…侍寝… 可他看着手中那刻着“殊”字的玉盏,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凹凸的刻痕,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稍后便至。” 小厮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连声应“是”,几乎是雀跃着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晏殊的车驾停在了武安君府门前。 与上卿府的清雅幽静不同,武安君府邸更显恢弘大气,门前甲士肃立,威仪深重。 晏殊下了车驾,积雪沾湿了靴底,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愧意… 是啊,他与宇文护在一起这么久,自己纵然清高,也确实爱慕与他,而回回都是宇文护纡尊降贵来寻自己,留宿在自己那冷清的上卿府,而自己,似乎真的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未曾想过要融入宇文护的世界,那个属于武安君的恢弘天地。 这份长久以来让对方迁就自己的不平衡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让晏殊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踏入府门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疾步从内院迎了出来,不是宇文护又是谁? 宇文护已换下了朝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随意,但那迫人的气势却未曾稍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来了!”宇文护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又似乎顾及着什么,动作在半空中微顿,最终只化作一个引导的姿势,“外面冷,快进去,菜都温着,就等你了。” 他语气热络,却对白日章华台那一局大盘灭国棋只字未提,晏殊随着他往里走,见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的几样菜式,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清淡精致,与宇文护平日喜好的浓烈截然不同。 桌上无酒,只有一壶温好的、自己常喝的清茶。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痒得人眼眶发酸。 两人落座,宇文护亲自为他布菜,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是军中趣闻,又是市井轶事,半字不提惊鸿令,也半字不提所有的不悦,可他越是如此,晏殊心中的那份动容便越深。 终于,在宇文护又一次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时,晏殊放下了玉箸… 他抬起眼眸,望向身旁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灯火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他清澈的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歉然… “宇文护,”他轻声唤道,不再是疏离的“武安君”,“对不起。” 宇文护夹菜的动作一顿,心疼地看向他。 晏殊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轻颤的眼睫细细晃动,他认真地说:“昨夜…还有今日,是我不对… 我太傻了,你为我付出良多,处处维护,我却这般执拗…是我不好。” 晏殊觉得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此刻说来,虽有些艰难,可真正说出口了,心中反倒坦然。 宇文护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随即,他放下筷子,大手越过桌案,紧紧握住了晏殊微凉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晏殊感到些许疼痛。 “胡说。”宇文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调却是温柔的,珍惜的… “谁要你说对不起了?”他宽大的手掌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告诉眼前人:“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烫得晏殊心尖发麻。 宇文护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如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那日是我混账,说错了话,什么你来我往,你来找我,我来寻你,有什么打紧?总归是我们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调侃,又带着点霸道,低声道:“坊间不都那么说么,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夫妻”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情也染上了风流,撞得晏殊耳根发热,心尖酥麻,他望着宇文护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那样笨拙的安抚,最后一点冰封也彻底消融殆尽,最终化作汹涌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宇文护温热粗糙的手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轻软温顺,与从前的清冷自持不同,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听在宇文护耳中,无异于最烈的□□剂。 是夜,晏殊留宿在了武安君府… 红绡帐暖,情意绵绵… 许是心怀愧疚,许是被那份深情彻底打动,今夜晏殊的表现,远比平日要主动得多。 他向来顺着宇文护的索取,若要他主动做些什么,他觉得羞愧,因此动作生涩,却又坚定无比… 认真回应着宇文护的舔吻,双手主动环上对方的脖颈,唇齿相依间,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气息,甚至在那激烈的冲撞间,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勾人心魄的靡艳,一声声,如同羽毛,撩拨着宇文护本就紧绷的神经。 宇文护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惊喜交加之下,怜惜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动作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湿意,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说着不成调的痴话情话,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沉沉地蜷在宇文护汗湿的怀中,呼吸清浅。 宇文护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慵懒与柔顺,看着看着,心中便幸福填了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寒风依旧,帐内却温暖如春。 西地的寒风较之琅琊更为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巍峨的城墙上,一片苍茫素白中,一列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处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萧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车帘掀开,谢千弦那略带倦容的脸露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更加苍白。 在越国时,他是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边,似乎脚步都沉重了,他又是那个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萧虞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国,于章华台廷议扬我国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绝伦的大盘灭国棋,妙哉!” 谢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举目望向阙京那比往日更显坚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凉刺骨:“我离开这些时日,情势如何?” 萧虞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如今齐国与越国是笃定了要在端州那块飞地较真,原本周遭钳制我军的越国守军,一股脑都调去了端州,誓要同齐国争个高低,没有越军在旁掣肘,大王亲征,异常顺利,已于昨日彻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军事重镇,拿下它,瀛国东面的防线便稳固了大半,谢千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萧虞神色如此愉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这天色,年前最后一场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届时大雪封路,无论是越国还是齐国,想要再兴兵戈也难了,我军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码能过个安稳的年。” “正是。”萧虞点头。 谢千弦又微微蹙眉,问:“卫国那边,有消息吗?” “南宫驷继位后,一心充军备武,日夜操练,人尽皆知…”萧虞语气凝重起来,“我看他就是铁了心,等着与我瀛国决一死战,以报世仇… 昔日我们对安陵手下留情,却给了他恩将仇报的机会,如今它夹在瀛卫之间,派去卫国的使臣连南宫驷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活该。” 谢千弦沉默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萧玄烨卧薪尝胆,复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于瀛国不义,而今又没有同齐、越交战的本钱,下一步,吞并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举。 卫国看中了这一点,弃了安陵,要他们来消耗瀛军,安陵虽小,真要攻打,也要费些精力时日,等到拿下安陵,瀛军疲劳之时,卫国定趁机发难,一个不慎,恐怕真要重蹈当年覆辙。 这些忧虑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片宫阙巍峨依旧,国灭的悲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仍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暗流。
第143章 须尽疏狂未肯休 明政殿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西地的严寒。 谢千弦与萧虞进来时,见萧玄烨率领一众臣子围在那巨大的舆图前, 似是商讨到了绝妙一处, 引得满堂喝彩。 谢千弦抬手拂去肩头凝霜, 指尖掠过锦袍, 带起一阵清寒, 随即躬身行礼,吐字如鹤唳云间,道:“大王万年, 恭贺我王取下宣於,扬瀛国国威。” 他一入殿,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许庭辅便敛了神色,萧玄烨闻声侧头, 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洞悉一切。 殿内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 “此去归程, 比预想的, 晚了许多。”萧玄烨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虞一听这口吻不大对,赶忙开口圆场, 打破了这份尴尬:“大王,臣听闻千弦当着越王越臣一众人的面, 以一局大盘灭国棋,狠狠挫了越国的锐气,实在是有功啊…” 萧玄烨充耳不闻, 萧虞见状,也觉尴尬,正思索着要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却谦卑:“小人此去,确实擅自…确认了一件事,因此才耽误了回程。” “什么事?”萧玄烨眯起了眼,声音凌厉。 谢千弦垂眸片刻,眼睫遮掩了眼底暗涌,缓缓道:“不知大王与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瀛国武试时,那个寒门出身,最终落败的…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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