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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子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布满皱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最后一丝侥幸, 如同风中残烛, 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早就知道的, 不是吗? 八百年的君臣纲常, 早在诸侯的野心与冷漠中分崩离析,不会有人来了… 这煌煌周室,这天下共主, 终究只剩下了他们自己,在这孤城里, 等待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时,守城将领踉跄着奔上露台,甲胄上沾满灰烬, 脸色惨白如纸:“大王…瀛军阵中号角已起,前锋重甲已出阵列,攻城…就在顷刻!” 他喘息着,一面抹去泪水,一面艰难地补充了那句来自城下的最后通牒:“瀛王…瀛王诏命,言…若大王亲开城门,面缚衔璧,迎降,可免王畿…血洗之祸啊!” “迎降…”周天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却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向前几步,站到了露台的最边缘。 他转过身,下方,是沉睡初醒的王畿城郭,街巷间隐约可见惊慌失措的百姓,而远处,是那沉默如山、却随时准备将他吞噬的瀛国大军…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前广场上那九尊沐浴在朝阳下的巨鼎之上…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成汤迁之于商邑,武王定之于洛邑,八百年了,它们一直是这天下的象征,九鼎即是天下,天下即是九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武王伐纣的猎猎旌旗,听到了成康之治的钟鸣鼎食,那短暂的片刻,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看到了先祖驾驭诸侯、号令天下的无上威严,那绵延八百年的德运,那至高无上的王道… 梦醒了,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倒塌。 这些人的土地,是他先祖所封,这些人的王位,是他先祖所赐,而如今这个兵临城下的瀛国,当初,也只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家奴… 而已,仅此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混杂了莫大的不甘,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狂舞不止,像一只试图挽留落日余晖的悲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列祖列宗,向着这即将易主的天下,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的嘶吼… “给…都给他——!” 天子的嗓音在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嚎与悲哀,他指着这天下,从胸腔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孤的王位,孤的九鼎,孤的天下!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瀛”字王旗,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用最怨毒,也最鄙夷的语气,吼出了那个他视为奇耻大辱的名字:“——瀛萧!” “你这个养马的家奴——!!” 一声长啸,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周天子身躯剧烈一震,“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王!!”昭文君魂飞魄散,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还睁大着双眼,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昭文君悲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他哭这王室的末路,也哭自己的无能 天子暴毙的消息立刻由斥候传出,毕恭毕敬地传给在王畿外等待的瀛王。 “哦?”萧玄烨闻言,眉峰微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语气森冷:“愿降,却气血攻心,暴毙而亡?”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一位天子逝去的尊重,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这般动怒,难不成,降于寡人,降于我大瀛,还委屈了天子不成?” 他将“天子”二字念得极重,似乎这两个字连一个虚名也无法再代表,这个曾赐予周室无上荣光的称谓,如今,却成了杀死他们最完美的利器,底下跪伏的斥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萧玄烨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唾手可得的王城,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寡人诏命,念先王有降意,寡人赐他一个谥号…” 他略一沉吟,昂首道:“便为,周愍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投降之事,岂容儿戏?寡人要的,是天子肉袒,面缚衔璧,出城献鼎,若在今日日落之前,不能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玄烨悠然一笑,语气惬意,却杀意凛然:“瀛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斥候闻言,差点没吓得腿软过去,而来自瀛王烨的最后通牒,便同已注定的丧钟,在王宫残存的人们耳边敲响。 昭文君跪在愍王的遗体旁,脸上泪痕未干,听着斥候再度传回来的消息,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却已麻木。 可他恨啊! 他恨瀛军的咄咄逼人,恨萧玄烨的刻毒侮辱,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周室的积弱,恨这天下诸侯的冷眼旁观… 他知道,萧玄烨打定了主意,不仅要周室的天下,更要周室跪着、匍匐着,将八百年尊严亲手碾碎,献于他的马前! 他没有选择… 为了这满城或许还能苟活的生灵,为了宗庙祭祀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父亲苍白而含恨的遗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左右侍臣,也是对自己,缓缓劝说:“传令,准备…”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了那两个字:“……继位。” 愍王不会是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他才是。 在日落之前,他必须继承这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无尽屈辱的周王之位,然后,披上那象征国丧与投降的缟素,亲手捧着象征天下的周王剑,走出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王城,去向那个逼死他父亲的“养马家奴”,献上投降的国书。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血色,如同这个古老的王朝流尽的最后一滴血,悲壮,又无比凄凉。 新继位的天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王座之上,那顶刚刚戴上的、缀着十二旒玉藻的冠冕,在斜晖下闪烁着沉重而哀戚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缓缓抚过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八百年江山的重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失去。 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他心中最后一点熄灭的星火,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寒意的气息,缓缓地将那顶象征天下共主的冠冕,从头顶取下… 王冠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将冠冕轻轻放在王座上,为“周”的存在盖上了覆布。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门洞开处,出现了一支素白的队伍,为首者,正是刚刚取下王冠的新天子。 他肉袒着上身,肌肤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泛起颗粒,冻得瑟瑟发抖,额上还缚着一条白色的帛带,是罪责与投降的象征。 那块用于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礼器玉壁被他衔住,双手则恭敬地捧着一柄带鞘的王剑,剑鞘上的纹饰,诉说着此剑曾代表的无上权柄。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素缟、垂首低眉的周室百官,个个步履沉重,如同送葬的行列,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瀛国军阵。 队伍在距瀛军阵前百步之处停下时,司礼侍用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提高的声音,嘶哑地高呼:“天子,携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声音在旷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跪……!” 一声令下,所有周室臣工,朝着瀛军的方向,朝着那个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身影,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在跪伏的素缟之上,覆盖在冰冷的甲胄之上,仿佛天地也欲以这纯白,来掩埋这幕惨剧的痕迹。 雪花,也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 他端坐于马之上,战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浑然不觉寒意,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代表臣服的一幕。 终于,他翻身下马,信步来到跪在最前方的天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不住颤抖的天子完全笼罩。 萧玄烨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柄周王剑上,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天子手中取过,随即,“锃”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半尺。 冰冷的剑身映照出他不再柔脆的面容,也映照着漫天飞雪。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的光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这柄周王剑,虽华贵,却少了几分真正的铁血与锐气,如同这即将倾覆的周王室,华而不实。 “不过如此。”他冷语一句,随即还剑入鞘,随手将其丢给身旁侍从端着的锦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天子口中衔着的那块玉璧,萧玄烨伸出手,意图取下,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璧时,却发现天子牙关紧咬,不愿松口。 萧玄烨没有用力争夺,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愠怒,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的天子,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位末代天子,自己认清现实,自己松开口,亲手献上这最后的尊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雪呜咽,天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耻辱,他知道,任何无谓的抵抗,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后果,为这满城生灵,为那或许还能延续的祭祀,他,并没有资格保留这最后的倔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终是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任玉璧落入萧玄烨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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