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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挑拨离间,齐王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扬声道:“寡人之言,即为王诏,难道还做不得数?” “令尹,”齐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心惊,“寡人准允此事,你以为呢?” 韩渊缓缓抬起眼帘,他很快平复了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寒刺骨,他看向温行云,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似有刀光剑影。 裴子尚本以为韩渊会极力反对,他却微微躬身,一如既往得平稳:“回大王,臣以为,此举…可行。” 裴子尚猛地看向韩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还想再争:“大王,此事…” “上将军!”温行云却忽然打断了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目光却锐利如针,“瀛国诚意已至此,只需齐王稍等便是,难道贵国连这点诚意也没有?” 齐王终于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裴子尚。 望着上首的人,裴子尚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失望…… 他最后叹了口气,妥协般:“为万全,请瀛相即刻请命瀛王,将此事诏告天下。” “自然。”温行云笑着应了,这封请命的书信,自然不会送到萧玄烨面前… 会写金错刀的,不止萧玄烨一个人… 齐王方才满意,他看向殿中那抹青色身影,目光深沉:“瀛相,你便在临瞿,静候佳音吧。” 温行云深深躬身,掩去了唇边一抹冷淡的弧度。 “外臣,谢大王恩典。” 殿外,初阳正好,裴子尚望着师兄躬身谢恩的背影,又看向御座上志得意满的齐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外疯长的春草,再也无法遏制。 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方才殿上的惊涛骇浪。 裴子尚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目光却紧紧锁着那道正欲随着人流离去的身影,方才殿上强压下的怒火与不解,此刻如同熔岩般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韩渊!” 一声低喝,在略显嘈杂的散朝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前方那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放缓了脚步。 裴子尚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如铁钳,透过厚重的朝服,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 韩渊终于停下,缓缓侧过头,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冷漠。 他看着裴子尚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平淡:“上将军,这是何意?宫道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体统?”裴子尚冷笑一声,手下力道不减,反而拽着他,猛地向旁边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退去。 “砰”的一声闷响,韩渊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他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却并未挣扎,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裴子尚。 初阳的光在廊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入阴影,可同在这里,裴子尚总是能完完全全地…站在光明里。 “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劝?!”裴子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听起来愤怒极了,“你明明知道温行云此举包藏祸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说!” 裴子尚的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仍是左徒的韩渊,为了灭瀛,不惜冒着天大风险,与自己窃符,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在月下对酌,畅谈天下、忧心国事、眼中燃烧着理想与热忱的韩渊… 那时的他们,虽立场不尽相同,彼此间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仿佛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 可眼前这个人…… 韩渊被他抵在柱上,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有利可图,为何要劝?” “有利可图?”裴子尚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了,他抓着韩渊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神色也更不可置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固宠,为了权势,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和良知都不要了吗?!” “判断?良知?”韩渊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裴子尚,你以为只有你心怀天下,只有你懂得忠义?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人心想得太好,也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这番话透着看透世情的疲倦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进裴子尚的心底。 “你真是变了…”裴子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韩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陌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没有变。”韩渊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锥,直刺裴子尚的灵魂深处,却带着残忍的坦诚,“子尚,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懂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年与你窃符,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并不介意与谁同行… 与你把酒言欢,是因我欣赏你的才能,也需要你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这才是我。” 惺惺相惜,或许有过那么几分真,但更多的时候,是时势使然,是利益所需 “你……”裴子尚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韩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些在异国他乡,除去齐王,难得的暖色,被撕开了伪装,露出底下冰冷而功利的内核。 他狠狠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万丈深渊。 阳光重新照在韩渊身上,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韩渊,”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既然你执意要做这曲意逢迎、只顾私利的庸臣,那么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韩渊一眼,决然转身,他的背影挺直如枪,一步步走入刺目的阳光中,再也没有回头。 廊柱下,韩渊独自站着,他看着裴子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方向的背影,脸上那副冷漠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 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
第151章 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 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 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 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 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 连生卒年月都无, 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慎闾的死,是必然的, 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 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无人敢公然祭拜, 生怕沾染晦气, 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 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 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 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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