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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玄霸似懂非懂,下意识道:“设套?下绊?” “不止。”谢千弦缓缓道,“先示弱,引其深入,再…一举锁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那日阵前的宣告:“我说过了,卫王…非死不可。” 玄霸怔怔地看着谢千弦,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弯弯绕绕,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他这个沙场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问:“先生…这仗,要打多久?” 谢千弦望向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声音飘忽却坚定:“很久…很久…” 玄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惶恐道:“报!将军!紧急军情!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亲率至少三万精锐,已过井陉,正昼夜兼程,驰援卫国濮阳!” “宇文护?!”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即便是他这远在西境的人,也无数次听过这位越国军神的名字,他还记得来到中原时家里的叮嘱,自己是不能和姓“宇文”的人动手的… 谢千弦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峰骤然蹙紧, 宇文护来得太快了,比预想中更快… 东线危矣…萧玄烨危矣! 须臾,他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决断,“取笔墨来,还有…”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我随身的那个木匣。” 玄霸赶忙照办,木匣打开,却是些香料,他凑在一旁看着谢千弦动笔,瞪大眼睛看着,可惜纸上那些字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认得零星几个。 谢千弦笔走龙蛇,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木匣中的香料倒入一个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中,而后,他转向玄霸,伸出了手:“借你匕首一用。” 玄霸愣了一下,虽不解,仍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匕首递过去,匕首形制粗犷,刃口寒光凛冽,与谢千弦那双执笔抚琴的手格格不入。 谢千弦接过,入手沉甸,他稳了稳心神,左手拿起袖中的“惊鸿令”,右手持匕,锋刃抵在令牌边缘… “先生,你这是……”玄霸瞪大了眼睛,这令牌一看就非凡物,岂能随意损毁? 谢千弦没有回答,手腕微一用力,匕首划过令牌边缘,轻轻松松被切下薄薄一片。 “先生,这…写的啥?给谁的?”玄霸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千弦将铜管握在掌心,抬眼看向玄霸:“我们在越国有一枚暗棋,此时正好让他出马。” “暗棋?让他干啥…偷越国的布防图?”玄霸猜测。 谢千弦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冰霜:“不,是让他给越王…下毒。” “下毒?”玄霸愕然,回忆着那两样东西,“这香粉?还是这木片?” “单独皆不是。”谢千弦目光幽远,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越国王宫。 这香,是稷下学宫,人人都在焚用的,用了这么多年,随着安澈离去,它的秘密,本该连同稷下学宫一起,埋葬于火海…… 玄霸消化着这惊人的计划,又问:“那信上写这么多字,就交代这点事?你们中原人写个字真费劲!” 谢千弦闻言,淡淡道:“自然不止,我还交代了他一件事。” “啥事?” “我让他切记…”谢千弦封好铜管,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平稳无波,“晏殊在时,绝不可动用此毒。” 玄霸疑惑:“晏殊?就是你那个师兄?为啥?怕他看出来?” 谢千弦眸光微闪,望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一息。 大抵是因为,还留有一丝愧欠…一丝挂念…
第153章 金局连环句终残 临瞿城的春夜, 多了几分浮华下的沉寂。 上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方梨花木棋盘置于案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已近尾声。 执白的裴子尚心神不属,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曾落下, 目光游离于棋盘之外,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坐在他对面的温行云,依旧是一袭青衫, 从容恬淡,他并不催促, 只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对面那人紧绷的脸, 将那人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 这位小师弟, 与记忆中稷下学宫里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已相去甚远, 温行云从来不知道, 原来裴子尚的面庞上, 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造成这局面的祸首之一。 战争没有磨损着他的棱角, 朝堂的诡谲却耗尽了他的热忱,这大抵, 是命吧… 良久,裴子尚才似惊醒般回过神来,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温行云见状,几乎不假思索,指尖黑子轻落。 “嗒”的一声轻响,一锤定音。 “子尚,你心思不在此局。”温行云收回手,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神思涣散,漏洞百出,此局…你输得不冤。”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棋盘,果然,自己方才随手一落,竟是自陷死地,让温行云的黑子瞬间连成一片不可撼动的大龙,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颓唐涌上心头,他想宣泄,最终却只是随意扔了手中的棋,任其跳脱着落下,却终究没有蹦出这盘棋。 “没意思。”他轻叹着摇头,压抑着烦躁。 裴子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微寒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曾经那是他誓死效忠的所在,如今不知怎的,竟隐约感到一丝疏离。 韩渊是庸臣,齐王志得意满却隐现昏聩,朝臣们趋炎附势,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窒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又或者,以温行云和自己如今的身份,二人间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面对着熟悉的面庞,他忍不住,呢喃着:“我觉得…齐国,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温行云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罐,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己坚守的理想与抱负,终究撞上了现实的壁垒,昔日同道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这样的挫败,这样的痛苦,温行云自己,也正才经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温行云贴身的小厮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加盖了火漆的帛书,恭敬道:“相爷,瀛国传来国书。” 温行云眼神微动,接过帛书,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心中了然,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带过,他没有自己先看,转手将帛书递向窗边的裴子尚:“子尚,你来看看。 此乃我王应允之事,国书已至,瀛国诚意在此,你素来谨慎,不替我掌掌眼,若无问题,明日我便呈于齐王。” 这一递,颇有深意,既是示之以诚,也为探寻。 裴子尚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行云手中的帛书上,又缓缓移到温行云平静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的疑虑… 他们师出同门,多年同窗之谊,彼此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这份国书没有任何意义,这上面所谓的“金错刀”,会是萧玄烨写的吗? 裴子尚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子尚最终还是接过了帛书,展开,那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金错刀”字体跃然眼前,帛书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套话,承诺战后交割邛崃之地云云…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邛崃”二字,然后缓缓卷起帛书,却没有递回给温行云,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着温行云,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千弦…他如今在瀛国,过得如何?” 温行云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突然问起谢千弦,他知道裴子尚已然看透,也许还想留下一份体面,他没有说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裴子尚锐利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无奈:“他与瀛王的事…我实在说不上话…”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却让裴子尚的心猛地一沉,温行云的回避,已是最好的答案。 谢千弦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屈身于萧玄烨身边,无名无分,处境尴尬,甚至备受折辱,裴子尚几乎能想象得出几分,一股心疼堵在胸口,却又怒其不争,自甘堕落… 他紧紧握着那卷国书,指尖用力到发白,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脱口而出:“师兄,我跟你去瀛国吧。” 温行云蓦然抬眼,素来温润平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什么?” “反正…”裴子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依照约定,战后需有一位齐使随你同返瀛国,签订地契文书,既然要齐使,为何不能是我?” 温行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裴子尚的眼里全无冲动,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审视,这一问,是逼问。 他知道,裴子尚不信这国书,也未必真的指望能在瀛国得到什么,这更像是种试探,一个以师兄弟最后的情分为赌的赌注,或许,也是他对自己这个师兄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自己能对他“网开一面”,不要在他面前摆弄这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子尚……”温行云的声音干涩,他避开裴子尚的目光,望向那局已残的棋盘,黑子胜势已定,白子溃不成军,像极了他们三人如今的局面,“你不合适…” “为何?”裴子尚不留余地。 温行云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师弟,良久,他无可奈何:“何必…要逼我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含义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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