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头西斜,谢千弦终于下令,城寨大门洞开, 只见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一马当先,正是玄霸! “你爷爷我来了!” 玄霸怒目圆睁,声如霹雳炸响,他根本不用多余招式,面对扑来的卫军甲士,直接一记横扫,破甲锤带起沉闷的恶风,速度快得与它的重量毫不相称。 “砰!咔嚓!” 当先一名举盾的卫军曲长,连人带盾被砸得凹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玄霸脚步不停,锤随身走,他一人一锤,如同狂暴的犀牛冲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刃与甲片四溅。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这蛮子的悍勇出乎他的意料,瀛军的固守更让他烦躁。 “废物!一群废物!寡人今夜定要踏平这里!” 夕阳如血,映照着城寨上下的尸骸与残破军械,黎明未至,卫军攻势再起,且更加疯狂。 南宫驷显然被激怒了,城寨终究错弱,守军与登上城寨的卫军反复厮杀,西境人的弯刀饮了血,上头的红再也擦不干净… 谢千弦在帐中默默听着那距他不过百步的厮杀声,那声音如此惨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可他没有害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平静,三个月的坚守,他已然对这样的声音麻木了。 日头再次偏西,这座城寨,如同怒涛中伤痕累累的礁石,虽未崩塌,却已发出阵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吞没。 “撤退!快撤回城寨!” 命令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传递,只见残余的瀛军仓皇向城寨内收缩,一副溃逃的模样。 “他们撑不住了!全军压上!抢占城寨缺口!” 南宫驷狂喜,嘶声下令,接连两日的猛攻,这是瀛军崩溃的前兆,胜利唾手可得。 更多的卫军蜂拥而入,他们眼中只有溃退的“瀛军”背影和洞开的门户,争先恐后,阵型不免拥挤混乱。 密密麻麻的卫军挤在这小小的城寨前,几乎咬住了瀛军的尾巴,却在此时,城内高处,数支燃烧着的火箭被强弓射出,射向卫军阵型的外围…… “嗤——轰!” 一片妖异而迅疾的幽绿色火焰,猛然从地面升腾而起! 南宫驷暗叫不好,可冲在最前面的卫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绿色火海吞没,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 火焰沾身即燃,扑打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势借助夜风迅速蔓延,将后续涌入的卫军也卷入其中…… 刹那间,城寨外侧成了一片惨绿色的炼狱,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卫军的前锋和中部极度混乱,自相践踏,攻势瞬间崩溃。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城寨内外,尸横遍野,焦烟与野火的余烬混合着升腾,城寨的基底残破,上下尽是效忠于天汗的忠魂,但王旗未倒,瀛军…守住了… 野火熄灭后的焦土味混杂着血腥,被夜风卷送入内寨高处的望楼,谢千弦独立于栏边,那袭白衣外罩斗篷下摆沾染了少许烟尘。 他静静立着,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喧嚣搏杀声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上伤兵压抑的哀嚎,和那夜色中无边无际的寂静。 两日猛攻,折戟城下,野火焚身,南宫驷此番当知痛矣,短期内,卫军应当无力再发起此等规模的攻势,可卫军本部精锐损失虽重,筋骨犹在。 他们来时有十万大军,三月过去,也还有七万,谢千弦纵然尽全力减少伤亡,可打到现在,兵力也不至两万了… 他转过身,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熄的幽火。 萧玄烨亲征,对峙濮阳,斥候战报虽竭力言稳,然‘僵持’二字,已道尽艰难,卫军凭坚城固守不出,瀛军急攻难下乃预料之中,如今东线粮秣靠截获的蓟北粮仓维持,断卫军一指而肥己身,此乃奇兵之效。 然,奇兵不可久恃,濮阳城内卫军至今坚守,秩序未乱,想来濮阳城中,还有大型粮库,余粮足以支撑长期围城,萧玄烨想速战速决迫其投降,难矣。 齐、越、蜀中诸姓、北漠诸部… 天下各方诸侯皆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等着看这场好戏,一旦卫瀛一方显出绝对颓势,豺狼便会群起… 瀛国内部,温行云变法呕心沥血,纵使根基大成,然战时赋税迭加,徭役繁重,战事若绵延不绝,纵有掠获,亦如饮鸩止渴,终将拖垮初现活力的民生,寒了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届时,内忧外患,恐非刀兵所能平息… 望楼内一片沉寂,唯有夜风呜咽。 谢千弦默然,他仿佛能看见东线萧玄烨在濮阳城下焦虑的容颜,看到周边诸侯那一道道冷漠算计的目光。 日后,只会更难… …… 又一个凛冬降临邛崃山脉,寒风吹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曾经林立的营寨、烽燧,大多已成焦土或空营,只剩下最后两座依山而建、互为犄角的城寨,如同两颗倔强的钉子,死死楔在通往阙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插着玄鸟旗的寨墙斑驳不堪,满是刀劈斧凿、火燎烟熏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惨烈。 一年…… 整整一年时间,谢千弦用这残破的防线,用西境男儿的血与骨,将南宫驷的七万大军死死拖在了这崇山峻岭之间,七万只余三万,同样的,西境的骑兵,也仅剩八千… 萧玄烨在东线每下一城,谢千弦再面对卫军强攻时,便弃一座城寨,萧玄烨若遇挫或僵持,谢千弦便下令固守,便让南宫驷吊着一口气,仿佛差一口气便能突破,却又总功亏一篑。 如今,西境第一战部,那支曾经让草原诸部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经过一年半残酷的守城消耗,能战者仅余八千,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些放弃的城寨下,留在了那些撤退的山道上… 玄霸身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他眼中的火焰未熄,却蒙上了一层疲惫,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焦躁卷席了他。 “先生!” 玄霸终于忍不住,大步闯入谢千弦帐中,抱怨道:“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最后两座寨子!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难道退到国都城下吗?!” “我…”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寒风凛冽的山野:“一年前,我可是向天汗发了誓的,我一定守住邛崃关,可眼看一年多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 “我们不退了。”谢千弦坐在一张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案后,身上裹着厚重的旧裘,依旧显得清瘦,他面前的火盆只剩下一点余烬,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还退?干脆投…”玄霸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来着? “咱们…不退了?”他狐疑地问。 谢千弦望着,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不退了。” 说罢,他提起一旁温在炭灰上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案几对面,“喝口水,暖暖身子。” 玄霸一愣,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姿态堵住,憋闷地重重坐下,抓起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眼睛依旧瞪着谢千弦,似乎不信。 谢千弦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们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最后两座城寨的位置,指尖冰凉,“也正因如此,才到了与他算账的时候了。” “算账?” 玄霸皱眉。 “你不想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眼中那两点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亮,“还记得吗,我说过,要他有来无回。” 他想,南宫驷的耐心,同样也到了极限,不,应该说,已经耗尽了… 卫国战况吃紧,他身处其位,感受只会更深,可此人贪念太重,谢千弦展现给他的局面,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最后两座城寨一旦失守,瀛国东部门户大开,届时卫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阙京,他不会甘心。 谢千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他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南宫驷这一年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卫国的百姓交代? 所以,我料定,他不甘心,定然还会再攻…” “那我们……” “我们不退了。” 谢千弦再次重复了一遍,回身问:“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 玄霸回想了一下,道:“按照先生的吩咐,那几个铜桩,都埋好了!” “好。”谢千弦走回案前,扬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你带人取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器具,汲引山泉、融雪,从寨墙顶部向下浇灌,严冬苦寒,滴水成冰,一夜之后,我们的城寨将坚不可摧。” 玄霸眼睛猛地睁大:“浇冰?” “对。” 谢千弦看向玄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霸,撑过这一次,我们就赢了,天汗…也赢了。” 玄霸听懂了,所有的愤懑和疑虑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豁然起身抱拳,甲胄铿锵:“我这就去安排!别说浇冰,就算浇铁水,咱也给他浇出来!只要能让南宫驷那厮在这最后一道坎上磕掉满嘴牙,我们西境人哪怕只剩八千,也没一个会皱眉头!” 说罢,玄霸兴致勃勃便要离开,谢千弦思索着,又将人叫住。 “等等!” 玄霸于是转回脑袋,问:“先生还有事?” 谢千弦回想着,幽幽道:“你吩咐下去,届时若见卫王窜逃,不必管他,让他逃回濮阳。” “这是做什么?” “南宫驷该死,却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人对自己、萧玄烨犯下的罪孽,一字一句道:“他应该回去,在濮阳,死在大王手里。” 于是,众人彻夜不息,以水筑冰,将最后的主寨变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冰棱堡垒,而卫军大营中,气氛一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南宫驷面沉如水,眼窝深陷,一年来,来来自卫国国内雪片般飞来催促回师的文书,早已让他焦虑不已。 “大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卫军老将出列,声音沉重,“我军远征已逾一年有半,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疫病不断,濮阳战事吃紧,国内亦有不安之声… 邛崃关虽近在咫尺,然瀛军狡诈,谢千弦用兵如鬼,硬啃之下,恐再折损元气,当务之急,臣以为应立即回师驰援濮阳,稳固根本啊!” “是啊大王!” 另一将领附和,“邛崃关久久不下,如今寒冬,战马掉膘,不利再战,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春暖,整合东线胜势,再图西进不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6 首页 上一页 183 184 185 186 187 1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