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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多数将领纷纷点头,脸上皆露疲态与退意,一年多的煎熬,早已磨掉了最初的骄狂,只剩下对这无休止的消耗的深深厌倦,濮阳战事日日夜夜悬在卫人心头,谁也不敢赌,濮阳还能撑多久。 “放屁!” 一声粗暴的怒吼炸响,阿提拉猛地站起,狼裘甩动,脸上横肉抖动,“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软蛋!打了一年,现在说退就退? 前面就两座破寨子,踩过去,瀛国的都城不就在眼前?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匈奴也出兵近万,没捞着好处,绝不后撤!卫王!” 他转向南宫驷,瞪着眼,“我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它!堵住你们国内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巴!” 久久不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南宫驷的耳中。 南宫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舆图上那最后两个黑点… 一年了,十万大军磨剩三万,他被谢千弦像遛狗一样在这山沟里拖了一年!距离彻底打开瀛国东大门,真的只差这两步,现在退兵,那他南宫驷成了什么? 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寸功未建的蠢材?天下人会如何嘲笑?史笔会如何记载? 不!绝不! “够了!” 南宫驷暴喝一声,帐中瞬间寂静,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舆图上的仅剩的两座城寨,声音都因愤怒扭曲了:“传令全军!休整两日,饱餐战饭!两日后…”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疯狂而执拗:“一鼓作气,打开邛崃通道,直捣阙京!若再攻不下……”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将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若再攻不下……便如诸位所请,回师驰援濮阳!” 这一日很快来临… 卫军三万残部倾巢而出,在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雪沫中,涌向那两座挡在阙京前最后的城寨。 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幽蓝的冰棱堡垒。战鼓擂得山响,号角凄厉破空,行军的大军引得大地颤抖,伴随着骑兵的奔腾,谁也没有察觉,城寨前那块谷底下的振颤,是不寻常的。 南宫驷孤注一掷,卫军士卒也不免麻木,可等大军逼近城寨,才发现眼前的这座城寨,里里外外竟覆盖了一层冰! 连夜浇铸的冰层厚达数尺,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云梯的钩爪无处着力,刚搭上便滑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和簌簌落下的冰屑。 南宫驷不甘心,下令放出箭矢,可冒着火的箭矢射在冰面上,嗤啦一声便熄灭,连烟都冒不起多少。 卫军士卒仰望着这座在晨光中冷光四射的“冰山”,冲锋的勇气先自泄了三分… 寨墙上,谢千弦远远走来,看着底下的千军万马,他温顺地笑了笑:“卫王,别来无恙了。” “这便是麒麟才子?千弦,说实话,你不过如此,你的表现,着实让寡人失望。”南宫驷气得面容扭曲。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吐出的字却字字讥讽:“卫王如何看我,是卫王的气量…” 他顿了顿,幽幽道:“我能给卫王看什么,那才是我的本事。” “哼!”一旁的阿提拉满不在乎,“不过就是结了点冰,砸了就是!” 攻势再起,谢千弦眼看着他们徒劳的尝试,却平静得出奇,一年半的坚守、退却、诱敌、疲敌…所有的忍耐、牺牲与算计,都凝聚于此刻,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传令,”他对一旁弯腰恭候的军士道:“迎战!” 朝阳艰难地爬上山巅,将冰冷的金光洒在战场上,卫军的攻势在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在寨墙下堆积,血水与融化的冰水混合,形成一片片污浊猩红的泥泞。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徒劳的消耗和耻辱,更不愿接受灰溜溜的撤军。 “全军压上!用人推也要推平它!” 他嘶声怒吼,彻底放弃了章法。 这正是谢千弦等待的时机——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又似万千战马同时叩击大地! 城寨两侧后方的山谷中,蛰伏已久的八千西境骑兵,如同终于解除束缚的群狼,轰然现身! 马蹄践起雪泥,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迅捷如电,迂回穿插,精准地插向卫军主力的侧后,也围住了他们来时的谷口! 这才是西境骑兵真正的威力所在——野战,他们不像中原重骑那样依赖平坦的地形和密集的阵型,他们生于草原,又似狼群般的默契。 数百轻骑伏低身子,出现在卫军攻城大队的两翼外围,恰好是弓箭射程的边缘,这些轻骑马术精湛,奔腾中亦能稳定开弓,所用的短臂复合弓射程虽不及长弓,但速射极快,箭矢如瓢泼般洒向密集的卫军侧翼,侧翼的卫军军官接连落马,旗帜歪倒,负责推动撞车和云梯的辅兵队伍更是乱作一团,器械失控,甚至向后冲撞了己方阵脚。 紧接着,骑兵群如热刀切入牛油,狠狠楔入卫军队列薄弱处,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即走,迅速脱离,又往下一个缺口舞去。 卫军猝不及防!他们整整一年半都在攻打城寨,习惯了对固定目标的围攻,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灵活,又来自多个方向的骑兵冲击,阵型瞬间失灵。 前有冰墙阻挡,侧后遭受凌厉的骑射和穿插,阵脚大乱,卫军试图调集兵力反击,但部队在狭窄的谷地中难以展开,命令传达不畅,各自为战。 八千人,竟像耍马似的将三万人耍得团团转,这八千骑兵,便是牧羊人,而这三万卫军,便是静待宰割的羔羊。 “合围!把他们包起来!” 玄霸在策马时卯足了嗓子喊,又借着马速一锤翻到一片。 一匹匹精壮的战马快速崩腾着,竟将卫军团团围成了个大圈,茫然的卫军望着一匹匹比人高的马,视线所及,皆是马蹄溅起的泥泞。 包围的范围随着骑兵的逐步驱赶被迫收缩,卫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不由自主地向那片谷地汇聚,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建制完全被打乱。 南宫驷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勉强维持着一个缩小的圆阵,但眼中已满是惊怒,阿提拉狂吼着试图集结匈奴兵反冲锋,却被冲上来的玄霸一锤掀翻。 被驱赶的卫军人挤人,远远望去,人头连成一片,手中的戈矛再无用武之地,卫军已被锁在了低洼的谷底,那里,是他们来时行进的路线,也是三十六根铜桩埋设的区域。 日头开始西斜,几乎全部的卫军被赶进了那片预定的谷地,人群拥挤不堪,士气濒临崩溃。 谢千弦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再无丝毫波澜,城寨上,黑色的王旗升起,旗旛拍打着,玄霸不知何时从围赶的队伍中脱离出去… 他看见谢千弦的号令,兴奋极了,御马来到那三十六根铜桩的中枢,这三十六根铜桩围成大圈,彼此间在地底相互连接… 玄霸吐气开声,抡起铜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主桩的凹陷处! “咚——!!!” 声浪淹没在马蹄的震颤中,一锤又一锤,竟加速了铜桩的上下震动,坚固的桩体疯狂撞击,震动着谷底下方的地脉… “兄弟们,撤!” 随着玄霸话音落下,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谷地中的卫军清晰的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又被骤然撤离的瀛军迷惑了表象。 紧接着,震颤迅速加剧! “隆隆隆……” “这…这!?” 随着人群的惊呼,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谷底一圈蔓延,交错。 “地……地动了!” 有卫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只见谷地中央大片区域猛地向下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土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两侧陡峭的山坡也受到了影响,表层冻土的岩石松动,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积雪泥沙,轰隆隆倾泻而下! 山崩…地裂! 拥挤在谷地中的卫军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土地被折断,变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头顶是滚滚而落的巨石泥流,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 人马如同蝼蚁般被埋葬,被砸碎,被掩埋。 烟尘弥漫,遮蔽了阳光,阿提拉连人带马被卷入塌陷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不甘的怒吼,便消失在碎石泥土之中,无数卫军将士,在这超越人力的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全军覆没。 南宫驷被亲卫拼死护持,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气浪和亲卫推搡着,侥幸冲出了最核心的塌陷,但身边仅剩寥寥数十骑,个个带伤,魂飞魄散。 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大军云集的谷地已变成一片巨大的天坑,坟场上尘土飞扬,偶尔有残肢断臂或破损旗帜在尘埃中浮现,三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和崩溃攫住了他,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尊严脸面,全都化为乌有,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他输了… 寨墙之上,玄霸看着那仓皇远遁的卫王背影,手中破甲锤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下,他想起谢千弦的嘱咐,要让此人逃回濮阳,虽然满腔恨意恨不得追上去将其锤成肉泥,但他选择服从军师的深意,南宫驷的命,要留给天汗。 不过,他又想,这都让那龟孙子逃出来了,这南宫驷的命,也是真够大的… 大部分西境骑兵在塌陷前已经撤了回来,他们望着那片仍在微微沉降、尘埃渐落的巨大天坑,即便以草原勇士的悍勇,眼中也充满了敬畏与后怕。 谢千弦依旧立在城寨上,寒风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玄霸扶住。 “先生,您没事吧?” 谢千弦看着他,努力摇了摇头,一年半的呕心沥血,八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终于在这地藏破鸣、山河崩摧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冰棱城寨依旧矗立,王旗在寒风中飘扬,东线之危,邛崃之患,至此,彻底逆转,此战,注定要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惊叹的传奇。 可远方,瀛卫之间,还剩最后一场决战,谢千弦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片刚刚沉寂的谷地,投向了东北,投向了那位正在濮阳城下,即将迎来最后对决的君王。 最后,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叮嘱:“烦劳给西境可汗传信,如若可以,望他能支援粮饷…” “可汗?好…先生!?” 玄霸一边想着,一边嘴上应着,谢千弦的身子却撑不下去,先一步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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