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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竹影在墙上乱舞,如同暗潮汹涌的棋局。 萧虞闭了闭眼,又饮了一杯酒,良久,他才闷声道:“可就算要结盟,眼下也不是时机。 鹰愁涧一战,裴子尚重伤,我听闻齐王听后差点没晕过去,我们伤了他的爱将,他岂会甘愿结盟?” “正因裴子尚重伤,齐王才会结盟。”温行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萧虞一愣:“什么?” 温行云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皎月:“你想想,齐国这些年能震慑四方,靠的是什么?一是钱粮丰足,二是子尚这柄锋利的剑。 利剑断刃,也需时间重铸,越国虎视眈眈,齐王比谁都清楚,单凭齐国一己之力,挡不住宇文护。” 他转回头,眼中闪着烛火般跃动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见就要降瀛,齐王还能指望谁?” 萧虞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还是犹豫,“大王那里…” “大王只是一时气头上。”温行云语气笃定,“玄霸之死太过惨烈,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给他几日时间冷静,他会想通的。” “万一他想不通呢?”萧虞忍不住追问。 温行云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发给齐国的书信已经送出,来不及了。” “什么?”萧虞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三日前寄出的。”温行云语气平淡,“邀卢敬再来阙京一趟,议和,结盟。” 萧虞闻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时候玄霸还没……” “无论有没有玄霸这件事…”温行云平静道,“与齐结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萧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压惊,竹叶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震撼。 温行云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狡黠:“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萧虞哼了一声,“反正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藏着真挚,温行云听出来了,静默片刻,举杯道:“敬你。” 萧虞与他碰杯,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饮一杯后,温行云忽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没什么烂摊子要收拾。” 萧虞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渐深,月已中天,壶中酒尽,两人却无睡意。 最后萧虞起身告辞时,温行云送他到门前。 “温兄…”萧虞在转角处回头,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大王最终还是不答应结盟,迁怒于你,废了你的相位,怎么办?” 温行云站在灯影里,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虞心头一颤。 “子虞…”他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坐稳它,是为了做些该做的事。” 萧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脚步声渐远 温行云独立廊下,仰头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许萧虞的担忧真会有来临的那一天,温行云却毫不在意,正如竹,生于乱石,亦要拔节向天。 细雨敲打着殿顶的黑瓦,绵密如泣,顺着飞檐连缀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阶前… 药气弥漫的寝殿深处,层层帷幔如垂死的雾,笼罩着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 他顿了顿,松开越王的手,后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护在此立誓,无论生死,皆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尽智,护越国周全,辅佐太子殿下,稳固社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着他,良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越国飘摇的将来,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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