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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他便会离开,谁也拦不住… 萧玄烨闭上眼,任由谢千弦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单薄的里衣,谢千弦在哭。 萧玄烨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爱与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分不清哪一个更重,只知道每一丝情绪都牵扯着血肉,疼得钻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萧玄烨没有回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烛火在简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千弦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然后,一块玉佩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萧玄烨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多年前就在阙京的太子府,他亲手送给了谢千弦,他收下了,从此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此刻,这块玉静静躺在案上,烛火在玉面上流转,那修补的裂痕格外刺目…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将此玉归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萧玄烨,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愿你成为…真正的王。” 萧玄烨盯着那块玉,指尖都在发颤,今夜似乎谁也逃不了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千弦。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萧玄烨没有再逃避,他看见谢千弦眼中的泪光,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这个人,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从容。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千弦…”萧玄烨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配被原谅。”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这些年的互相折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谢千弦却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还好…”他轻声说,“你没有原谅我。” 这一笑,如冰释雪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玄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七郎…”谢千弦忽然开口,唤这一声时尤为坚定,他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他说:“我很疼。” 萧玄烨浑身一震… “你这样待我…我很疼。”谢千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终究是有怨,可他依旧笑着,宛如神佛渡世,“但我知道…你也很疼。” 他向前一步,离萧玄烨更近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泪眼亮得惊人。 “这几年,如果不是因着‘帐中奴’这个身份,面对老瀛人,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留下…”他轻声诉说,像在忏悔,又似在道别:“我知道,国玺一直在你身边,你用金错刀立命,将西境兵马留给我,是给我机会,让我在军中立足…” 谢千弦的声音越来越轻,泪眼温柔,却字字如针,刺入萧玄烨心底:“七郎,已经够了…” “够了吗?”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还是要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原来这话说出口,并没有那样艰难,这是挽留,是一个君王,对自己最不该挽留的人,最卑微的挽留… 谢千弦眼眶更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其实…我这些年,并不快乐。” 他苦笑着摇头,“但我有错在先,当年,我确实是因为…帝王之相,才接近你…是我先负了你。” “可我爱你。”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要你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说过,你是天生的帝王,我在稷下学宫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给天下百姓太平的人。” “我等到了你…” 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柔:“我想,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一统天下,看着你登临九五,受万民朝拜。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要将你…送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但如今…我挡在了这条路上…” “所以七郎…”桃花眼中盛着泪,依旧含情脉脉,温柔地告诉他:“…弃了我吧。” 萧玄烨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轻飘飘一个“弃”字钉穿了魂魄,烛火在他眼前模糊成晕黄的光团,谢千弦跪地的身影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萍… 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 空气死寂,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良久,萧玄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嘶哑而沙哑:“弃了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讽意… 他这些年来,紧紧攥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的那一晚,为什么要孤身穿过西境,只为要带走一人… 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 留下他,却困下他,用‘帐中奴’这屈辱的名分拴住他,仅仅是因为恨么? 这一刻,萧玄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 害怕若那一晚自己真的离去,你就真的成了史书上一笔‘去国弃君’的叛臣,怕天下人戳你脊梁,怕后世评说里,你我再无半分清白… 可自己是王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扭转瀛人的偏见,究竟要怎样的旷世之功,才能掩盖史书上那一笔“灭国”的罪行?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你真残忍。”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泪水早已爬了满脸,萧玄烨的话里有怨,他笑着,接受了这一份怨。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再触碰谢千弦的脸,谢千弦却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萧玄烨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皆是一愣,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再一次触碰,他便要失了离开的勇气了… “七郎…”谢千弦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要将萧玄烨的容颜永远刻进脑海里,死后也不会忘怀。 “你的心……我明白。” 说完,他转身… 孤高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步履坚定,仿佛他奔向的死穴,才是生门。 萧玄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将他锁在怀中,锁在这深宫里,锁在自己身边——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帝王大业,萧玄烨都可以不要可是… 瀛王不可以。 恍惚中,他似乎了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瀛王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萧玄烨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谢千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抹白色融进深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泪水滑落眼角,一片苦涩… 许久,他开口,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却一字一字,在死寂的殿中逐渐清晰,化为金石般的铮鸣…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 那些太子府的时光随着诗句奔涌而来,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继续,声音如同利刃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决绝:“虽玉之温——” 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已涌至舌尖,腥咸滚烫,他猛地吞咽回去,咽下的仿佛是烧红的铁块,烫穿了五脏六腑… “匪我…思存。” 话音落地…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有无形的冠冕重重压下,他卸下了缠绕血肉的柔软,那个会为一人心绪牵动的“七郎”,正在这字字泣血的诗句里被凌迟、被剥落、被彻底埋葬。 他曾以命相搏想抓住的人,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软弱… 扒皮重生,不外如是。 可诗成,情…真能断吗?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这天下苍生匍匐的万里河山。 “来人,宣诏…”他开口,如同宣告天宪,“来人——” “宣诏——!!!”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这一声,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话音未落,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身躯轰然倒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没有谢千弦… 断情如断首,重生即永诀。 值守的侍卫、内侍慌忙涌来,见瀛王吐血晕厥,惊呼:“大王!” “快传太医!” ------- 作者有话说:痛呜呜 码字的时候一边播放了很伤感的bgm,成功码哭自己[爆哭][爆哭]
第161章 酒樽已尽余恨深 越国, 琅琊… 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新王登基的朱红已经覆盖上来。 章华台内,年仅十三的越王容与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王座对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来说过于宽大了, 以至于他必须挺直脊背, 才能让双脚勉强踏地。 容与的眼神傲慢无比, 可当他的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时, 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护依旧站在那个位置,玄甲未卸,只是今日未持兵刃, 他垂眸静立,面容沉静如水,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沉静,让容与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手里, 依然有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把柄… 这被人捏着软处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自小受到无尽宠爱, 今日坐在越王这个位子上, 也是名正言顺, 哪曾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众卿。”容与开口, 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先王驾崩, 国丧方毕,然边关不可一日无防, 据报,南境齐国近日屡有异动,西部瀛国亦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 目光锁定宇文护:“武安君。” 宇文护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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