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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容与率着一众文武臣子, 在此设帐戏马 , 文臣席设在左侧, 以晏殊为首, 苏武亦在席间,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摆着清茶点心, 却无人动箸。 晏殊面容温雅,却难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并不投向远处纵马嬉戏的君王与武将,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上… 眼看着微风拂过时茶水在杯盏里泛起涟漪, 仿佛他看见了更多, 远处的嬉笑声在晏殊听来是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与即位后, 那股娇纵与浮躁愈发明显…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他抬手拢了拢,举手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 身侧, 苏武的声音熟稔地响起:“晏子今日似乎兴致不高。” 晏殊并未抬眼,也不愿与他相谈。 热脸贴了冷屁股, 苏武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手拿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声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轻,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大人何苦不与大王同乐?” 晏殊终于转过脸,看了苏武一眼,先王离去,这个昔日太子身边的红人,终于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个匍匐在自己的车驾前求一个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这个苏武,满腹算计,当年那个苏武即使另有所图,做事也好歹还算收敛,如今是无法无天了… “大王爱热闹,臣子自当奉陪。”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当此之时,齐、瀛眈眈相向,国内新政未稳,苏少傅觉得,这是纵情游乐的时候?” 他说得轻缓,却字字如针。 苏武脸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晏相忧国忧民,下官佩服,不过,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尔松快松快,也无妨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马场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狩猎,或许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缕不安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还是他少年时选中的越国,却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阵阵呼喝与臣们刻意奉承的谈笑混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晏殊,自诩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辅政,苦心孤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竭力维持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远,苏武之流步步紧逼,朝中暗流汹涌…… “唉。”极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风吹散。 此时,远处马场上的气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与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他骑着一匹骏马,少年君王笑得开怀,扬鞭策马,在草地上纵横驰骋,全然不顾礼仪规制,倒也显露出几分鲜活的朝气。 晏殊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也曾聪颖好学,对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恭敬渐渐变成了不耐,聪颖也用在了与自己这个老师“斗智斗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开视线,却见容与正纵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侧一名同样疾驰的武将,手中马鞭竟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鞭梢极其狠辣地抽在了容与所骑白马的后股上! “嘶聿聿——!” 白马骤然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容与根本不及反应,他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彩旗,脸上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甩离了马背! “大王!” “护驾!” 惊呼声炸响。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白马已然受惊发狂,不管不顾地朝远处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几个试图阻拦的侍从… 草场上瞬间大乱,武将们惊慌失措地勒马,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冲上前,其中却突然亮起几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剑! 剑锋直指,便是那刚刚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与! “有刺客!” 这一次的惊呼带着真正的恐惧,幸而,容与身边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那几名原本与他一同戏马的武将虽也因变故惊惶,但终究是沙场磨砺过的,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开刺向容与面门的一剑,另一人则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将其撞得踉跄后退。 “铛!” “噗!” 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拦住,厮杀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战中,一人找准空隙,便举起匕首一跃扑向容与,容与再见到那人飞身而起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他头顶飞过,径直射向那刺客心口,这才救了他一命… 容与回头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苏武。 那刺客还未死透,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容与被几名武将死死护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火红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尸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 “大王!大王您没事吧?”苏武第一个冲到了容与身边。 容与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他脸色由白转红,羞恼与暴怒交织。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越国新君,竟在自己的国土上,遭遇如此刺杀,还摔得如此狼狈! 奇耻大辱! “谁?!”容与恼羞成怒地喊着:“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刺客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目光扫过容与,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最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 “不好!他要服毒!”苏武疾呼。 然而还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随即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容与方向,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草场死一般寂静,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着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个结果来,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苏武弯下腰,从那刺客的手中,费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剑,他拿着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大王,您看!”苏武将剑双手呈到容与面前,“这剑上的…纹饰,分明是齐剑呐!” 容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那剑,凝目看去,他虽不精于兵器鉴赏,但越国与齐国接壤,摩擦不断,彼此军械互有了解,眼前这剑,就是齐剑无疑! “齐剑…齐剑!”容与咬牙念着,握着剑柄的手都泛着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齐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传寡人诏命!”容与嘶声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点兵!寡人要发兵伐齐!踏平临瞿,取齐王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晏殊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容与面前,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容与手中的剑,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武,心中有些许了然。 “晏殊!”容与正在盛怒头上,见是他,更是烦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语气却不容置疑,“臣只请问大王,仅凭此剑,何以断定刺客便是齐王所派?何以断定此事便是齐国所为?” 容与怒极反笑:“这剑难道是假的?这纹饰难道是寡人眼花?在场诸卿皆可辨认!” “剑或许是真。”晏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愈发坚定,“但若齐王真要派人行刺,他会蠢到用自家的东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为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武,继续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祸齐国,意在挑起越、齐战端,大王若此时盛怒兴兵,岂非正中其下怀,为他人做了嫁衣?” 容与闻言,怒火稍窒,却仍梗着脖子:“依你之见,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点命丧黄泉是假?” “臣绝非此意,”晏殊语气加重,“大王遇刺,千真万确,凶险万分,正因其凶险,才更需冷静查明真相,揪出元凶,而非仓促决断,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苏武忽然插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侧,面向容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漫不经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断断不敢苟同! 大王,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刺客持齐剑,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公然挑衅,藐视我王!” 他声音洪亮,鼓动着容与刚刚被晏殊说动几分的情绪:“大王新登大宝,正是立威于国内外之时,齐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国忍气吞声,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国? 消息一旦传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国可欺,大王可辱!届时,颜面何存?威仪何在?” 他忽然转向晏殊,目光锐利,语带讥讽:“还是说,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颜面根本无足轻重? 今日大王险遭不测,代相反替敌国开脱,句句质疑,字字阻拦…” 说着,他轻笑一声,抱歉道:“臣失礼,斗胆一问,若方才刺客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测,那时,代相大人又会是何说法?莫非还要说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计?”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沉,他看向容与,少年君王的脸果然又阴沉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怀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武!你…”晏殊想驳斥,却见容与猛地一挥手。 “够了!”容与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苏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齐剑,最后,目光落在晏殊那张脸上,只觉迂腐。 对老师管束的逆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已经是王了,谁配管束一个王? “晏殊!”容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为代相,不思为寡人雪耻,不为越国张目,反而处处替齐国辩解,质疑寡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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