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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口声声小人嫁祸,难道在场诸卿,包括拼死护驾的将士,都是小人?” “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体察寡人之心!不体谅寡人之怒!”容与根本不听他说完,连日来被晏殊“管束”的憋闷,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总是这样!为太子时如此,寡人即位后还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来,处处都要寡人隐忍、克制,寡人是越国的王,不是你的学生了!” 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不必再说了!”容与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你如此不体察寡人,不顺应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论统领百官,辅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职,罢黜一切官职爵位!” 容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句话,然后,他侧过半边脸,刻意道:“老师,还是请您……还乡吧。” 鹿鸣原上,风在这一刻,也止住了呜咽… 众人都惊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革职…罢黜…还乡… 晏殊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生宦海沉浮,将自己毕生所学赠予越国,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点,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还乡”。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过神来,急忙出列劝阻,“晏子乃是国之柱石,纵有言辞不当,亦是一片忠心为国啊!岂可因一时之气……” “柱石?”容与冷笑,“柱石便该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决,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悬,国事如何处置?大王三思啊!” 容与目光一扫,落在身侧的苏武身上,毫不犹豫道:“相国之位,岂可久虚?苏武护驾有功,见识不凡,忠心可鉴,即日起,擢升为相,总领朝政!” “苏武?!”这下连一些中立派都惊呼出声。 “大王!苏武乃一介武夫,虽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亦难胜任啊!”有人直言谏阻。 苏武脸色一黑,眼中闪过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武夫又如何?”容与正在气头上,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寡人说他能胜任,他就能胜任!难道满朝文武,离了晏殊,就越国无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议!” 争吵声嘈杂地涌入晏殊耳中,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窗外庭院寂寂,月色凄清,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还朝廷了,而他,又将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长亭古道萧萧,一辆简朴的车驾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拦路的老者拦下。 晏殊掀开帘,却见对面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腰背却努力挺直,目光矍铄,正是老丞相孟庆华。 此情此景,再次见到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发觉,自己不过走了个轮回。 “孟老……”晏殊喉头微哽,连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庆华紧紧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浑浊,看着他清减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辆寒酸的马车,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老夫……都听说了。”孟庆华声音沙哑,“鹿鸣原之事,荒唐!糊涂啊!” 晏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是晏殊无能,有负孟老当年举荐之恩。” “老夫明白,凭你的声名才干,本就无需我举荐,你肯为越国效力,是我越国的福气…”孟庆华说着,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先王若在…唉……” 他剧烈咳嗽起来,晏殊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孟庆华平复下来,他看着晏殊,眼中满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时候了。”晏殊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苍凉,“今日之越国,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国。” 孟庆华又是一声长叹,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孟庆华亲手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却有些颤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双手接过酒杯。 孟庆华举杯,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辅政,变法强越,苦心孤诣… 敬你一身才学,尽付越土…” 晏殊眼眶发热,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 孟庆华也干了酒,却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晏殊苦笑一声,向他告别:“老丞相,我走了。” 话音落地,人也离去… 车驾渐行渐远,老人须发皆张,对着晏殊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在风中凌乱… “晏子…老夫在此赔罪了…” “我越国…对不住先生了!” 声音悲怆,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闻者心酸。 晏殊远远听见些许,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庆华直起身,老泪纵横,质问上苍… “老天…你赐给瀛国一个卧薪尝胆的玄烨,却为何赐给我越国一个毫无智谋的容与?” “世道如此…悲夫越国!” 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晏殊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时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却并无一个容身之所,哪里还能让他重拾笔墨,再展抱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和几声马匹的嘶鸣,晏殊睁开眼,眉头微蹙,还未出越国边境,难道又有变故? 他尚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过地面,随即在马车前方戛然而止。 “停车!” 这声音…… 晏殊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一把掀开了车帘。 官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定,十余骑黑衣劲装的亲卫勒马肃立,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马仿佛刚从风尘与硝烟中冲出。 正是宇文护… 他不是应该还在遥远的边关吗?怎会在此?怎会…… 晏殊怔怔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日来的委屈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面前,在这道仿佛能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身影注视下,轰然决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在此,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荡。 宇文护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刹那,便说不出话了,那张如此清俊的容颜,竟被一片灰白覆盖…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远是那个立于朝堂之上能从容辩驳的麒麟才子,是越国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护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这轮明月竟被硬生生从天上拽落,蒙尘含冤,黯然离场…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护的心脏,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奔来。 车夫早已吓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护来到车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晏殊从车厢里抱了出来,他将人紧紧箍进怀里,双臂环住那清瘦的身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却感到一阵令他战栗的暖意,从相贴的胸膛传来… 宇文护的下巴抵在晏殊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股尘土味,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嗓音沉痛又温柔:“阿殊,受委屈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彻底摧毁了晏殊苦苦维持的防线,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晏殊的脸埋在宇文护肩头坚硬的甲胄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只是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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