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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抽气,随即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来越重,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宇文护肩头一小片衣甲。 他没有放声大哭,可这无声的颤抖与泪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宇文护心痛如绞。 他的阿殊,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宇文护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伤痛,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良久,晏殊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但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哑着嗓音问:“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护稍稍松开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错过任何一丝疲惫与伤痛的痕迹,“我在军中接到密报,说琅琊有变,苏武那厮步步紧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杀意一闪而逝,“鹿鸣原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殊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庆幸宇文护在此时出现,却也不愿他卷入此事。 “你不该回来。”晏殊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新王忌惮你,苏武视你为眼中钉,此刻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已如此,不能再连累你。” “连累?”宇文护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阿殊,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是我没能护好你。” 他眼中掠过自责,话锋一转,变得狠戾:“我早该料到苏武贼心不死,容与年少易欺……是我的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卫队沉声吩咐:“季鹰,你带一半人手,护送晏子前往大营,按我之前的安排,务必保证晏子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宇文护目光重新落回晏殊脸上,那眼神深沉如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殊,你先随季鹰去边关,那里虽苦寒,却是我的地盘,无人能伤你分毫。” 晏殊心头一紧:“你要回琅琊?你想做什么?苏武如今是丞相,他……” “我知道。”宇文护抬手,轻轻抚过晏殊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回去,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当面说清楚,算明白。” 他深深望进晏殊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我说,带你一起走,这次,我不食言了。” 这句话,已近乎誓言。 晏殊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心尖剧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 宇文护嘴角勾起一抹笑颜,轻声道:“等我。”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对季鹰再次颔首,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琅琊城的方向,低喝一声:“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宇文护带着剩余几名亲卫,朝着与晏殊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章华台内,武安君骤然出现的身影顿时让这场庭议带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越王前脚罢黜一个重臣,宇文护后脚无诏而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御座之上,容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龙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上。 宇文护甚至未曾卸甲,一身玄甲染着仆仆风尘,更添几分沙场砺炼出的凛冽煞气,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长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君王,扫过苏武,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武安君,”一名隶属于苏武派系的御史大夫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出列,指着宇文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你镇守边境,无王诏而归,擅离防区,该当何罪?!如此行径,简直视国法如无物,太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了!” 有人开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言辞间不乏指责宇文护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宇文护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嘈杂的指责只是蚊蝇嗡鸣,直到那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掠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容与脸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边境暂无战事,然国都有变,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此乃动摇国本之危局,臣…”宇文护顿了顿,视线钉在容与脸上,重重吐出四个字:“不得不回。” “你……”容与被他那目光盯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随即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恼怒,他挺直脊背,强自镇定:“武安君既说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值得你擅离职守,擅闯朝堂?” 宇文护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臣要说的,”他盯着容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便是代相晏殊,蒙冤被逐之事!”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 容与脸色瞬间涨红,又是晏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晏殊之事,寡人已有决断!他身为代相,不体察君心,处处掣肘,在寡人遇刺之时,不为君分忧,反替敌国开脱!罢黜还乡,已是寡人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此事,无需再议!” “从轻发落?”宇文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王!晏子为越国变法图强,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若无晏子主持新政,越国何来今日之局面?大王即位之初,朝局不稳,又是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稳固您的王位?”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心:“他还是大王的授业恩师!” “大王今日所为…”宇文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何其凉薄!” “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不怕被史笔如铁,记下这忘恩负义、驱逐师长的千古骂名?!” “你放肆!”容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宇文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最恨别人提起晏殊的功劳,最恨别人说他凉薄,尤其这话是从功高震主的宇文护口中说出,他现在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废了自己… 恐惧与暴怒交织,容与口不择言:“宇文护!你这是在教训寡人吗?!你以为你是谁?!” “臣是该放肆一回了!”宇文护罕见地动了真怒,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全开,容与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吓住了,他真怕宇文护会用遗诏威胁自己… 也真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受那份遗诏的威胁… 霎时间,容与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宇文护,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猛兽。 苏武眼见情势急转直下,容与被吓得失态,心中暗骂废物,但面上却迅速堆起笑容,急忙上前几步,拦在宇文护与御座之间,打着圆场:“武安君息怒!大王息怒!武安君乃两朝重臣,国之柱石,此番回朝,想必也是忧心国事,关切大王安危。 晏子之事,或有误会,但如今朝局未稳,正值用人之际,我等同为越臣,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宇文护目光转向苏武,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苏…丞相?” 他上下扫视了苏武一眼,毫不客气道:“呵…苏武,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在走投无路之际,求晏子给你一条活路,谋个差事,苟延残喘?” 旧事被当众揭开,尤其提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苏武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怒意,但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面上反而露出更加谦卑恭敬的神色,对着宇文护拱手道:“武安君所言,皆是事实,苏某落魄之时,得晏子活命之恩、提携之情,此生不敢或忘。”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御座上的容与,又转向宇文护,“正因如此,苏某才更要尽心竭力,侍奉大王,为越国尽忠,为大王分忧… 苏某今日为丞相,必竭尽所能,辅佐明主,稳固江山,使越国强盛,百姓安康,这…便是对晏子当年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他刻意咬重了“丞相”二字,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满是炫耀与施压的意味。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许多老臣面露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宇文护盯着苏武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脸,忽然冷笑一声:“苏丞相如今贵为百官之首,日理万机,想来是没空,也没那个兴致,再陪本将军去城墙上…走走了吧?” “城墙”二字,如同魔咒,瞬间唤醒了苏武尘封的记忆,更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宇文护是如何羞辱自己,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苏武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谦卑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武安君说笑了…” “臣…”说着,苏武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宇文护,姿态却依旧恭敬,缓缓道:“…畏高,走不得。” 畏高… 位高… 宇文护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他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看苏武是否还有一丝廉耻,是否会对晏殊有一丁点愧疚,可眼前之人,脸厚心黑,早已将当年的羞辱与恩情一并碾碎,踩着往上爬,如今更是得意忘形,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畏高…好一个畏高!”宇文护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剑锋如雪,带着森冷的气息,在众人惊呼声中,瞬间抵住了苏武的咽喉! 冰冷的剑尖紧紧贴着皮肤,激得苏武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方才的伪装与镇定几乎崩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锋的锐利,只要宇文护手腕轻轻一送…… “宇文护!你敢!”容与吓得从御座上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宇文护,又惊又怒,“在寡人面前,你敢对丞相拔剑?!你要造反吗?!” “此等曲意逢迎构陷忠良忘恩负义,只会玩弄权术的奸佞之徒,祸乱朝纲离间君臣!”宇文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寒冰,锁死在苏武惊惧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就该杀!” “你……你……”容与被他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的悍然姿态彻底激怒,也彻底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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