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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中。 自古忠孝两难全…… 命运的丝线不知何时互相缠绕,纠缠不清,兄弟疑似,却相隔战阵,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 …… 轩辕厄前,秋意渐深,山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自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后,双方大军便陷入了对峙,整整一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与零星的箭矢互射,再未有大规模的接战,两军大营遥遥相对,旌旗在秋风中寂寞翻卷,十数万士卒每日操练巡逻,却始终等不来决战的号角。 这样旷日持久的僵持,消耗着巨量的粮草,更消磨着军心士气,尤其是对于主动宣战、意在立威的越国而言,更显难堪。 一封又一封一般无二的战报传回章华台,通通被越王容与摔在地上。 “都是废物!”容与气急,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屯兵边境一月有余,寸功未立!” 他高声吼着:“如此下去,光是钱粮就耗费无数!他宇文护想干什么?把寡人的大军拉到边关上去吃沙子吗?!” 阶下的苏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武安君用兵,向来持重,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容与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军报,声音尖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齐国的援军尽数赶到?等到瀛国再加派兵马?宇文护根本不是怯战!他根本不把寡人的王命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这场战争,是他即位后越国的第一场大战,意在立权,震慑内外,可如今,前线主将却按兵不动,这让他的雄心勃勃变成了一个笑话,朝中已有微词,最可气的便是宇文护这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拿回了先王遗诏,明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能威胁自己的把柄,他怎么还敢如此嚣张? 苏武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的确傲慢成性,惯了,先王在时,他尚能收敛几分,可如今大王您才是越王,若说真正的三军统帅,那也是您,武安君如此行事…” “…唉,”苏武叹了口气,眼珠一转,惶恐道:“或许武安君是觉得,大王年轻,有些军国大事,还需他这老臣来…拿捏分寸?” “放肆!” 容与本就对宇文护手握重兵心存忌惮,此刻被苏武一撩拨,那点忌惮瞬间化为熊熊怒火,他仿佛已经看到宇文护在前线大帐中,对他这个君王的诏命不屑一顾的模样。 容与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传寡人诏命!八百里加急,送抵轩辕厄前军大营!命武安君宇文护,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必须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破齐军,擒敌将,以振军威!若再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视同抗旨!寡人便问他个畏敌不战之罪!”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斥候八百里加急,即日送达,冰冷的王诏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宇文护的心上。 一份王诏,不仅是诏命,字里行间,写满了“不信”二字。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独自坐着,手指重重按压着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席卷全身。 他不是怯战,更非傲慢,于公,持重防守,本是应对齐、瀛联军当前态势的最佳选择,瀛齐联军来到轩辕厄下,补给线长,久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于私,他对裴子尚,始终存了一份不忍。 可如今,王命如山,不容违逆。 帐中其他人见了这份王诏,也都露出不满,尉迟溪好大的胆子,斥候还在,他便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饶是宇文护当即瞪他一眼,这些个跟随他已久的老将也收敛不起来。 “宇文护。”晏殊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看着案上那卷刺目的诏书,心中了然,他走到宇文护身边,说:“君命难违。” 短短四字,道尽无奈。 宇文护抬起眼,看向晏殊。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任何伪装。 “我知道。”宇文护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这一战…非我所愿,亦非其时。” 先王在时,从未干预过自己如何打仗…唉…… 晏殊沉默片刻,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尚那边,自有他的命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求无愧于心。” 随后,击鼓,升帐。 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弥漫在山谷之间,越军大营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连绵不绝,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对面联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呐喊响彻联军营地,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浓雾之中,越军的阵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如林的长矛,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寒芒。 中军大旗下,宇文护手持破军戟横在马鞍上,他面色冷峻,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迅速集结的联军阵线,王命已下,再无转圜,这一战,必须打出越国的威风,也必须……有个了断。 联军反应亦是极快,萧玄烨早已披挂整齐,登上望台,一众武将各就各位,裴子尚银甲白袍,手持龙漱枪,立于前锋位置,望着雾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他心中莫名一紧。 “放箭——!”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凭空掀起的风暴,从两侧阵营中倾泻而出,它们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带着致命的尖锐,狠狠扎向对方的阵型! “快举盾——!” 双方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盾牌被奋力举起,连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庞大的军阵依旧在顽强地向前。 “大越铁骑!随我破阵!”越军侧翼,尉迟溪高举马槊,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冲击,铁蹄踏地,声如奔雷,卷起滚滚烟尘,直扑联军左翼! “迎战!”联军这边,裴子尚厉声喝道,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正面迎上!银甲白袍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龙漱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萧玄烨静静地望着,没有下令。 望台之下,如山如岳的步兵方阵也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那是数十万人混乱的砍杀,刀剑砍入骨肉,长矛刺穿甲胄,垂死的惨嚎此起彼伏,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脚下的土地迅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令人作呕。 宇文护坐镇中军,调动着各部的进退,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银甲白袍,看到裴子尚枪法凌厉,接连挑落数名越军悍将,他心中既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又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是天生的战将。 战局逐渐胶着,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在轩辕厄前反复绞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再次见证裴子尚挑落一人后,宇文护终于冲进了混战,他扑一闯入,便杀倒大片齐军,但或许是命运的牵引,或许是两人有意无意地靠近,宇文护与裴子尚之间的距离,在混乱的战场中不断缩短。 终于,在宇文护一戟打碎一名敌军的头颅后,两人的视线穿透纷乱的人马,再次对上了。 这一次,没有言语,只有最直接的杀意与战意,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宇文护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直冲裴子尚!破军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裴子尚目光一凝,毫不畏惧,挺枪迎上,龙漱枪精准地架住戟杆,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火星四溅!两人手臂俱是一震。 两人在乱军之中厮杀,戟来枪往,气劲纵横,周围士卒竟无法靠近,他们从战阵中央一路打向外围,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知不觉竟脱离了人群,朝着轩辕厄一侧荒僻的山麓而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眼前只有兵器横扫的重影。 “铛!”又是一记硬撼,两人胯下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宇文护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变招,戟杆顺着枪身猛地一滑,直削裴子尚握枪的手指! 裴子尚一惊,下意识松手撤枪,身形微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宇文护猛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大鹏展翅,合身扑下,裴子尚不及闪避,被他重重扑落马背! 两人滚落在山坡的枯草乱石之中,兵器脱手,宇文护凭借着更强的体魄,几个翻滚后,终于将裴子尚死死按在身下,他一手扼住裴子尚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腰腹,将他牢牢制住,裴子尚奋力挣扎,却感觉身上的人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对方的眼眸近在咫尺,一股战场上沾染的血腥扑面而来,挣扎无果,裴子尚忽然泄了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偏过头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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