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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瀛君让他觉得,他今朝之所以能坐在这太子之位,是因为嫡长子萧玄稷出了意外,甚至上官明睿从前,也是萧玄稷的太傅。 这金麟跃海,究竟是对谁给予了厚望? 这一刻,他对这个太子竟有了些同情,金错刀,是他自己的道,只可惜,这背后的寓意,似乎并未降临在萧玄烨身上,反而让他背负了更多的期许与压力。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继续研墨,轻声吟诵:“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2]…” “小人不像太傅,只是觉得殿下这字笔峰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当得起这三字。” 仿佛是死水的寂静被落石纷扰,萧玄烨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千弦,看到这个叫李寒之的人眼中的一片光明。 他的身边,夜羽楚离忠心于自己自是不同,再往后,没见过萧玄稷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那德昭太子珠玉在前,无论自己怎么做,总是要被拿来与他比上一比,更有的人透过自己在看萧玄稷,他明白的… 瀛君和太傅,都是如此… 像李寒之这般,未曾见过萧玄稷的人说出来的话,应当真的,是对自己说的吧… 十八年克己复礼铸就的盔甲,竟被这双含笑的桃花眼烫出裂痕… 萧玄烨收回视线,也收回了心中的触动,淡淡道:“你倒是嘴甜。” “小人,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嘴甜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俏皮,谢千弦偷偷看着他,也在偷偷观察他,“小人只是对殿下这样。” 看似萧玄烨批奏折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停顿,但谢千弦心里清楚,他这番话,是起了些作用的。 二人于是都不再说话,萧玄烨批着奏折,谢千弦一边看他的注解,也是在看他的治国之道。 狼毫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朱砂落在“西蛮犯境”四字上,洇开如血。 西部总有寇贼来犯,留下的都护府在周室名下,靠的是各国的朝奉,但随着周室势弱,诸侯对周王不再拥护,也再无人向都护府送去物资,除瀛以外,瀛与西境接壤,这是为了自保。 萧玄烨将这一份寻求物源的奏章摆在了最上面,再下一份,是荀文远的,谢千弦看得仔细,手中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他在那一份奏章上看见了熟悉的三个字,明怀玉!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萧玄烨不带他上朝,他总是跟不上时政,竟不知明怀玉有合纵攻瀛的意愿。 瀛君指派荀文远出使齐国,欲瓦解两方合纵,但齐公面前的红人,可是同为麒麟才子的裴子尚。 齐公既然称霸了南方,便不会止步于此,明怀玉若送去合纵之谋,齐公定会接受,他又想起今日看见的那只信鸽… 明怀玉不知自己在此,这信不是冲自己来的,如果说瀛内部有人在与他谋划,他无法不去联想到那个人,芈浔! 他默默看向萧玄烨,眼底带着深沉的思索,最终下定了决心。 此人乃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他自然是向着萧玄烨,向着瀛国,可在还没有确定芈浔的意愿之前,他也不想让这为质的二人过的更难了。 只是再过一会儿,太傅要来筵讲,这个时候他自是走不开,便只能再等一会儿。 …… 再次见到那只信鸽,已是午后,廊下无人,他吹了个口哨,信鸽闻声而来,稳稳停在谢千弦伸出的手臂上,这也证实,这确实是明怀玉的信鸽。 他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纸,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空无一字,唯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跃然纸上。 “荷花…”谢千弦眉头微皱,喃喃着:“合…” 合纵之意,已昭然若揭… 胳膊上的白鸽眨眼望着他,似也在打量着久违的故人。 谢千弦轻轻摸摸它,顺着它的毛,而后放走了它,却截下了这封回信。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最擅作画的,乃是芈浔。 他将信纸藏进衣袖,而后去寻了夜羽借他的令牌。 夜羽见他带着书籍,想来是要送去太傅府上,虽然昨日答应过他,可转念一想,太傅还没走呢,直接让太傅带走岂不是更方便? “太傅还在此,你为何不直接交给他?” 谢千弦对他轻轻一笑,解释道:“我没去过太傅府上,趁着太傅在这,我才有时间好好认认路。” 夜羽心下纠结,可又想,萧玄烨也没特地交代过李寒之不能出太子府,于是借出了自己的腰牌。 谢千弦出了太子府,特意绕了远路去太傅府,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地方——醉心楼。 安陵国太子怀入质瀛国后,先是被分到矿场做了两年苦力才被放出来,出来后判若两人,人人都道是那两年磨平了此人的心志。 最后成为了个酒肉纨绔,也只在这醉心楼颠鸾倒凤,可除了他自己,怕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纨绔子弟还是明哲保身。 按上次来这的印象,谢千弦还是怕要在这里遇见萧玄璟的,可事有轻重缓急,他只能赌上一赌。 可终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一走进,就在上面的阁楼处看见了芈浔,那青衫的公子悠然的扇着扇子,至于安煜怀,不在他身边,但想必也就在附近。 怕被人认出身份,他一路小心绕上去,当他坐在芈浔面前时,他清楚的看见对面那人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谢千弦无视了他的疑惑,幽幽道:“多时不见,你的荷花,画的越来越真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那幅画送至了芈浔面前,看着他神情凝滞片刻,而后恢复了异常,道:“借一步说话吧。” 谢千弦跟他去了,二人进了间厢房,算是隔绝了外界。 谢千弦不能久留,于是开门见山:“二师兄欲与齐国合纵攻瀛,你也想参与其中?” 芈浔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长久的沉默后,他只是固执道:“瀛覆灭稷下学宫,你我,都有为老师报仇的责任…” “学宫覆灭,非瀛全责!”谢千弦打断了他,语气也不免重了几分,他要听真话,而非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老师说,为人君子者,当以天下生民为计,莫要因小失大。” “阿浔,你不是为了学宫,你是为了太子怀…” 芈浔没想到谢千弦的态度已如此决绝,甚至不顾学宫覆灭一事,但事已至此,芈浔再不打算隐瞒,无奈却也带着他的坚持:“我说过,我有我的选择。” 二人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在这激烈的对峙里,谢千弦窥见了这一局的尽头,若是各为其主,互不相让,那两虎相斗,必有一死… “阿浔,”谢千弦唤着他的名字,是恳求,也是警告,“我也说过,我既然选择了萧玄烨,那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危难,我都会替他,一一拆解干净。” 芈浔摇摇头,继而背过身去,却平淡的吐出几个字:“那就杀了我和太子,成全你和瀛国吧。” “芈浔!”谢千弦满眼惊愕,面前这个人还怪自己决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纵使他有天大的苦衷,谢千弦也无法理解,但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改变不了芈浔,这也是真的。 望着这人离去的身影,良久,芈浔失笑出声,有些事,他是不后悔的。 可那件事,他确实错了… 作者有话说: ------ [1]金错刀体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创的书法体,此处借用,在文中指一种偏细长、线条瘦硬遒劲的笔法(好吧其实感觉和原本的金错刀体差不多【扶额苦笑】) [2]出自汉·张衡《四愁诗》 预警!下章吵架,浅浅吵[化了]
第20章 见往如烟尘如去 谢千弦离去后,芈浔推开了另一扇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叹息,像是这些年失去的岁月在懊悔。 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气伴随着女子轻佻的嬉笑声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这个被瀛国的阴影笼罩的角落。 尽管他早已习惯在这异国他乡隐匿,但每当目睹安煜怀如此沉沦于声色犬马之中,芈浔的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淹没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曾几何时,安煜怀亦是那个怀揣着满腔热血与抱负的青年才俊,可安陵,那个他誓死捍卫的故土,在大国面前,太弱小了。 面对瀛国的大军压境的,他不得不屈身成为质子,以换取母国的一丝喘息之机,蛰伏于异国他乡,任由时光一点点侵蚀着曾经的壮志与锋芒。 可原本让一国太子入他国为质,无论是对这个质子,还是那个国本身,都是奇耻大辱… 昔日的鲜衣怒马,如今的隐忍苟活,他敛起所有的锋芒与骄傲,只为他身后风雨飘摇的安陵。 “殿下!”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娇声轻唤,依偎在安煜怀的胸膛上,眼眸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您何时能替奴家赎身呢?” 安煜怀的脸上因过度饮酒而泛红,神智似乎已有些恍惚,他含糊其辞地应道:“赎,都赎,让你们都能回家。” “殿下可要说话算数。” “都下去吧。”芈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澜,出声打断了这场欢愉的闹剧,四名女子虽有不悦,却也知晓芈浔在安煜怀心中的地位,只得娇哼一声,悻悻离去。 “怎么走了?别走啊!”安煜怀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温柔乡中,却已是有心无力。 芈浔接过他手中的酒杯,轻轻放置在旁,坐在了他的身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安煜怀逐渐恢复了清醒,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红绫罗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何处才是归乡。 “殿下,”芈浔恍然开口,“我收到了我二师兄明怀玉的来信,他有意将安陵纳入合纵联盟之中,共同对抗瀛国。” 简短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安煜怀的心头炸响,他几乎要失声惊呼,却又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觉得这样的字眼太过遥远,颤抖着问:“你……答应了?” 芈浔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眼眸在矿产时都还满是忍耐蛰伏,如今却布满了沧桑与疲惫,但他依然能从中看到那不死的锋芒,“我应了…” 安煜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芈浔道:“不过这封信,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安煜怀闻言一怔,随即追问:“为何?” 芈浔垂下眸,如果没有谢千弦在,亦或是谢千弦没有选择站队,他穷毕生之力,也要让安煜怀回家,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这世上,总是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事。 他与谢千弦,终究要站在对立面,为各自的选择而战,可那同窗之谊让他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他没有打算拆穿谢千弦的身份。 良久的沉思后,芈浔抬起头,直视着安煜怀的眼睛,道:“此行,定是凶险万分,若是殿下不应,不论日子有千难万难,殿下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殿下应下,那一旦失败,殿下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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