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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王礼终于从明政殿走出,迎面撞上了萧玄烨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眸,但他深知自己带来的消息,无法给予太子任何慰藉,脸上不禁浮现为难之色。 他先行一礼,而后缓缓开口:“殿下,请回吧……” 萧玄烨的目光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而后掠过那块沉甸甸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疲惫与不甘,他轻声问:“君上可有说什么?” 王礼脸色更僵了,支支吾吾说着:“君上心疼殿下近来操劳,让殿下好生休息几日,与西蛮联姻之事,殿下…也不必费心了。” “…这样啊…”萧玄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尽数褪去,这不是心疼,这是剥他的权,他追问:“与西蛮联姻之事,君上打算交给谁?” 王礼看着萧玄烨的脸,作为宫里的老人,他深知公室间的关系,今上与太子的关系太复杂了… 如今的太子,本不是瀛君中意的人选,嫡长子继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哪怕嫡长子不在了,瀛君也无法立给他宠爱的庶三子,因为嫡系,还有一个次子。 要说起来,太子定立以来,萧玄烨也算小心谨慎,兢兢业业,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可问题就在于,他像极了当年的瀛君自己。 萧寤生,寤者,忤逆也,这个名字,是他的耻辱… 当年的瀛君,同样是不受其父待见,处处被自己的兄长压一头,与如今的太子,太过相像,而瀛君弑兄夺位,坊间又总有传闻,当年害死嫡长子的那场大火,乃是现太子的手笔… 当年有四人在那场火中,却只有萧玄烨一人活了下来,谣言传得久了,总在人心里留下个疙瘩。 且弑兄这等罪名在瀛君眼里,可比弑父还严重,只因瀛君自己,就是弑兄夺来的这个位子。 更何况瀛君还没老呢,疑心又重,更不可能在此时放权,他心中又还有东出一统的野心,一句“烨名者,天子也”可真是扎扎实实触了瀛君的逆鳞,否则太子今日胜过西蛮王子,该是大赏。 王礼实在难做,望着萧玄烨的脸,开口时声线都是颤抖的:“是…” 他深深叹一口气,无奈说出了那个名字:“公子璟…” “…公子璟…”萧玄烨呢喃着重复这个名字,尾音逐渐消弭,他忽然失笑一声,感到眼中发烫,便转身离去。 竟又是他… 果然是他… 谢千弦同夜羽楚离等在宫外,看到萧玄烨出来时脸色这样难看,也知情况不好,默契的没有多问。 刚要上马车,身后王礼却追了出来。 “殿下留步!” 萧玄烨动作一顿,不知自己是否该抱有一丝期待,问:“大监还有何事?” 王礼颤颤看着萧玄烨,又对谢千弦道:“状元郎,君上有请。” 萧玄烨与谢千弦相视一眼,后者看着他,开口时声线清凉,让自己心安。 “殿下先回去吧,小人马上回来。” …… 谢千弦跪在瀛君面前,上者批着奏折,应当是今日从太子府送来的,许久,瀛君才轻飘飘问了句:“知道寡人找你做什么吗?” 谢千弦自然知道,瀛君是想试探自己那个预言,可他身份敏感,说什么都缺乏公正,那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于是跪直身子,低下头:“臣不知。” “哼!”瀛君看出他的狡猾,轻笑一声,可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能耐,也知道他的野心,问:“状元郎觉得,侍读这个职位,如何?” 谢千弦心头一紧,这类似的问题此前瀛君也问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是真心想给自己升官,可如今的言下之意却是在问自己,要仕途,还是要太子。 仕途于谢千弦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若贪慕虚荣,那此刻在瀛君面前的就该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不是籍籍无名的李寒之。 他只要一个天选之人,一个能让天下一统的真主,英雄也好,枭雄也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于是他迎着上头审视的目光抬头,任狂风灌进袍袖,案头烛火剧烈晃动,在二人之间拉出扭曲的暗影,他却无半点犹豫:“臣以为,侍读官职虽小,却也有大用,当日君上亲封臣为太子侍读,臣侍奉太子,不敢有半点懈怠,以后,也不敢有。” 既说到以后,他的态度便也明了了,瀛君打量着这人,知他是铁了心要跟太子,可真要说起来,自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不了解? 瀛君叹一口气,也许是这两日对太子的态度缓和太多,总有些人不满,于是他罢罢手:“退下吧。” “臣告退。” 出到宫门外,他本欲回去东宫,却在长街转角碰见了裴子尚,他正牵着寒霜与矜,换上便服,像是等了很久。 四周没有外人,谢千弦向他走去,脸色不大好看,“子尚。” 裴子尚见他这幅样子,想起日里发生的事,便问:“你打算走吗?” 谢千弦看他一眼,似是不解,“为何要走?” 二人彼此熟悉,说话便也直接:“瀛君并不信任你的那位太子,我看废储也不是不可能,你何必耗在这里?跟我去南齐,齐公会重用你的。” 谢千弦摇摇头,丝毫没有被打动,只道:“若是因为麒麟才子的名头,子尚你该明白,若我真的在意,便不必伪造李寒之的身份。” “难不成…”裴子尚突然甩开缰绳,有些恼火,“你要用麒麟骨,垫他的登天梯?” 谢千弦没有回答,裴子尚便小心看着他,忽然有些掩饰,亦有些心虚,问:“千弦,你是不是…以色侍君?” 一听这四个字,谢千弦反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这四个字确实是难听,裴子尚心里清楚,可他看见了些东西,像刺一般压在心里,想问个明白:“今日,他来追你,我没有走远…” “…他吻你,你没有躲。” 谢千弦听他说完这句话,平静异常,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可他心底却是真真切切泛着涟漪。 但看裴子尚表情越来越奇怪,他才淡淡说了句:“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躲。” “但他是…” “他是男人?”谢千弦轻笑一声,“子尚,我不在意这些,况且,我与他,还不是你想的这个关系。” 言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的壁垒,落在了某个遥远模糊的身影上。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想起另一个人,又问:“那六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芈浔,谢千弦脸色又正式起来,亦带着几分凌厉,他现在怀疑,这一招攻心计,是出自芈浔之手了。 “子尚…”谢千弦忽然轻笑,眼底映着宫阙飞檐投下的利刃般的阴影,“你可记得我们结义那日,芈浔在桃木牍上刻的箴言?” 裴子尚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而后喉结滚动,念出了那八个字:“纵横捭阖,各安天命…” 二人便一起来到了醉心楼,这早已暴露的地方,其背后不知是安煜怀还是相邦,但谢千弦一直无法理解的是,芈浔为何死守着这座早已暴露的楼? 此地近几日闭门谢客,不似从前那般繁华,从繁华到残败,也不过短短几日。 二人一起进了楼里,就瞥见二楼端坐在扶梯边的青衫公子,是在等人。 等的就是谢千弦与裴子尚二人。 这是三人离开学宫后的第一次见面,但却已代表了三个立场。 芈浔看似悠闲的把玩着手中折扇,偶尔调侃一句:“我们小师弟如今可是威风了。”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惬意,可裴子尚却松弛不得片刻,此情此景,既熟悉又陌生,明明都还是当年的那几个人,可总有些事,让这几个人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包括裴子尚自己。 芈浔依旧不打算说正事,可谢千弦还有别的事要做,干脆开门见山,直言:“六师兄文采过人,言辞锦绣…” 末尾,语调一转,锋芒毕露,“藏针几何?” 芈浔手中折扇微滞片刻,麒麟八子中,他虽居六席,实则自晏殊开始,几人年岁相仿,鲜少以师兄弟相称,此番“六师兄”三字一出,无疑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芈浔苦笑一声,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言辞锦绣…” 他似是在掂量着这几个字,是对自己的自嘲,也是对谢千弦的挑衅,笑问:“比起才高八斗的谢千弦,又如何?” 谢千弦喉间滚过一声轻笑,既是自傲也是警告,飘飘然就吐出了几个字… “譬犹流萤共皓月,拙鹊并鸿鹄耳。” 芈浔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他为人虽不似谢千弦那般张扬,可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事,也断断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 他恍然想起,幼时同读《鬼谷子》,安澈问,若是天道与挚友相悖,当如何?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的回答… 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看看,竟是一语成谶,只是挚友不再是稷下学宫的几位同门,而是安煜怀。 “千弦,”芈浔眼底带着些许遗憾,可当目光直视谢千弦时,便又只剩坚定,“各为其主,今日换作是你,你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又何必来兴师问罪?” “老师说,为人之道,忠义为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 你,我,子尚,又或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都是如此么?” 裴子尚默默听着,他原想着他能劝一劝他这二位兄弟,然芈浔这一番话也点醒了他。 若设身处地,若今日在秦为质的是齐王,他裴子尚又何尝不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自己认定之人杀出一条血路? 静默如深渊,时间仿佛凝固,三人的影子在烛火中绞成解不开的死结,像极了还在稷下学宫时,深谙墨家之道的楚子复打出来的九连环,终究要断帛裂玉才能解脱。 这样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方才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了,不知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终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既然无话,那这般不请自来的事…” “日后不会再有…” 裴子尚看着谢千弦离开,还未等他动身,一楼的屋子里忽然冲出十个黑衣,堵死了出口。 谢千弦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芈浔背后还有人手,并且是可以暴露给自己的人手。 “六师兄?”裴子尚震惊地看着他,难道真要动手吗? “放了他,”芈浔随后缓缓起身,向下望去:“前日你在此处流血,今日,权当还你的。” 谢千弦看着那一袭青衣,终究走到这一步,心中若无惋惜,那定是假的,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不必有什么保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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