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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送归,实为…”惠生只觉喉间被尖刺卡住,却还是说出了下言,“实为,送立啊!” “送立…”安煜怀喃喃着,这两字如重锤砸在头顶,瀛国矿场的朔风似是还在耳边呼啸,四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羞辱的信念瞬间摇摇欲坠。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逃出瀛国,否则,人在故土,却为何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他心中愤恨难忍,又是屈辱,又是悲哀,一国之君的选立,是内政,连这最紧要,也最普通的内政,安陵都失去了挣扎的机会,凭他越国想如何,便如何… 何况,安陵可是有太子的,还有谁记得自己这个沦为质子的太子? 安煜怀猛地一拳砸在城墙裂缝处,碎砖簌簌落下,划破手背的伤口渗出鲜血,却比不上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在那一刻对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故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厌恶是带着荆棘的藤蔓,顺着心口,随着他的不甘疯狂生长。 他背过身去,眼中热泪滚烫,却无法控制那个悲哀的念头窜入自己脑子… 瀛国的阙京,那一座围困了他四年的城墙,可是刀枪不入… 惠生在他背后看着这略显疲惫的身躯,可无奈身上挑的是一国的希望,思虑着出声:“太子,国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 若不什么? 惠生没有明说,可安煜怀已经懂了,芈浔为了救自己出来,留在了阙京,生死未卜,他是麒麟之才,却愿意选择自己,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回头? 他转身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飞鸟正掠过残破的城楼,宛如他破碎的宏图。 四年前,他带着“非复国不还”的誓言离开,四年后,他却要踩着同宗的尸骨夺回本就属于他的王座。 “惠相,”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若我起兵,将士们……” 话音未落,惠生已将一卷虎符塞进他掌心:“太子旧部早已枕戈待旦!” “殿下,先去见国君?” “不!”安煜怀一口回绝,声音突然变得森冷,“封锁宫门,围住驿站!” “另外,给明怀子传信,此次合纵,安陵,势在必得!” “誓死追随太子!”身后仅剩的三两个死士应声而起,跟随安煜怀往驿站赶去。 惠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和当年那个含恨入质的身影重叠,那时他眼中是屈辱的泪,而此刻,只有燃烧的火。 他想,安陵虽小,但上天终究不算不公,好歹留给了安陵一位愿意拼杀的国君。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日后青史之上便要遗臭万年… 城楼上的鼓声幽幽响起,惊起一群寒鸦,羽翼拍打声中,安煜怀握紧了腰间的玉佩,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安陵记住,太子归来,不是为了屈从命运,而是要亲手改写这被践踏的尊严。 残败的花叶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公子昂跪在檀木榻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窗纸,他鼓着腮帮子吹气,看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正要探身去够,越使的声音突然如冰锥刺破空气:“公子不可!” 越使字眼恭敬,语气却不容反驳,少年惊得跌坐在地,头顶传来越使喉间滚动的轻笑。 立在屏风旁的小厮垂眸掩住轻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呆儿真能担国主之位?” 越使抚着墨玉扳指,眼中闪过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上卿大人正是看中这位公子昂好戏弄,才挑中了他,否则,哪轮得到他做这安陵的国君?” “国君是什么呀?”公子昂忽然仰起脸,纯真的瞳孔映着越使嘴角扭曲的笑意。 越使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擦过少年脸颊,如同毒蛇缠绕猎物:“国君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儿,公子只管攥在手里,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越使转露出一幅慈祥的笑容,哄道:“公子,听话便好。” “我一定听话。” “好一个,听话便好…”房外廊下等待已久的安煜怀已经听了太多,最后,唯有这句“听话便好”是清晰真切的。 听话,还要听话到什么时候? 染血的剑尖在地上摩擦着,留下一路“滋啦”声,在青砖上犁出蜿蜒血痕,那是越人的血。 里头小厮似乎听到了异动,刚打开,就被安煜怀那张扭曲的脸吓得脸色惨白,然而,他连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被一剑割破了喉咙。 看着这一切的越使顿时慌乱起来,安陵伯将他奉为座上宾,他岂会料到在安陵,竟有人敢杀越国的使臣? “大…胆!”越使颤颤巍巍的蹦出两个字,却吓得连连后退,“我可是…越国的使臣,你敢…” “给我拖出去!”安煜怀厉声打断,怒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见这一行人风风火火,具不是面善之辈,越使大惊失色,后退时撞翻了博古架,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 底下的人全然不顾,越使也猜到了结局,被按倒时还在嘶喊“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沾着脑浆的血沫喷溅在雕窗门上,洇成了一幅狰狞的画卷。 血腥味漫进角落,公子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安煜怀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可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印象,不知是哪个妾室生出来的孬种,卖国贼! 他上下审视着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一身衣袍玄中带红,是越人的衣着… 再看其所带冠冕,冠顶高耸,前端尖锐,是越国之冠… 安煜怀再也无法将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弟弟,大步上前,一把撕碎了公子昂的衣袍,怒喊着:“来人!” 公子昂惊恐的哭嚎混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吓得赶紧抱住自己,傻傻看着这忽然冲进来的外人。 “把他给我押出去!”安煜怀怒吼着,用力将手中扯碎的衣袍甩在地上,越人的衣袍,他嫌脏,“让我安陵的将士,每个人都数一数这叛国贼的骨头!” “诺!”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越国的盟约书,墨迹未干的“称臣纳贡”四字在血泊中晕染,子昂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冷静过后,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杀了越使,等同与越宣战,杀了公子昂,是弑亲… 安煜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温热提醒着他,越使的血还未干涸,弑使、弑亲、叛国...这些罪名如同锁链,正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禁掩面叹息,他终于也成了青史上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后人,会懂自己的无奈吗? 但若真要这么算,最坏的结果,他不会只有这一桩罪名,解决完这里,他还得去拜见他的父亲。 阔别四载,他没有想过会来的第一天,竟是如此… 安煜怀来到宫门前时,惠生已等待多时。 “殿下。”惠生上前相迎,余光不自觉的瞄到他脖颈间溅上的鲜血,却没有提醒,只道:“宫内守卫,已尽数换成太子旧部,供殿下差遣。” “好…”安煜怀深吸一口气,踏入宫中,那长阶之上,他似乎能看见四年前自己离开时的身影。 不甘,不愿,屈辱,都写在脸上,而今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以为旁人会看见自己的激动,却只能看见一脸疲态。 此去国君寝宫,一路无言,他在酝酿自己的情绪,也仍旧幻想着那个场景,父子再见,这一幕,他想了四年。 而真正站在寝宫外时,他只看见了一个灰发佝偻病弱的身影,曾经威严的国君如今瘦得像具骷髅,灰白头发散落枕畔,倒比瀛国地牢里的枯骨更显可怖。 “君父…”安煜怀张嘴,却没感觉到自己想象中话语里会有的激情,一时间,他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安陵伯闻声望去,门口那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光线,却显得更刺眼了些,他努力睁开眼,却见那身影跨出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他终于认出了,这是那个被他丢到瀛国的儿子。 安煜怀从侍女手中接过瓷碗,盛起一勺褐色的汤药,作势送到安陵伯跟前。 安陵伯重病,人却还没病糊涂,他用仅有的力气聚起谨慎和提防,道:“你该在瀛国。” 人病到这份上,不能自理,却愿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自己的儿子,思及此处,安煜怀心凉了大半,原来这里,本是没有人欢迎自己回来的。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带着骨刺,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安煜怀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在父亲眼中,他从来只是颗该被丢弃的棋子。 “儿…”他开口,强迫自己咽下喉间腥甜,却凝视着父亲眼中的提防,才道:“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话音未落,安陵伯剧烈的咳嗽震得床榻吱呀作响,浑浊的痰液里混着血丝,他摇摇头,却感到了一丝害怕,“我已经说过,安陵不会再参与合纵,你想害死安陵吗?” “安陵,必须参与合纵!”安煜怀态度强硬,索性别过了头,也暴露出了侧颈的血迹。 一抹嫣红落入眼底,安陵伯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抹嫣红,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场腥风血雨。 他忙问:“你方才从何处来?” 知他不是在关心自己,安煜怀便没有回答,沉默着别过脸。 他不回答,安陵伯却能猜到个大半,联想到他如此强硬的态度,他定是杀了越使,而越国本意是要自己立公子昂为君,公子昂的存在是安煜怀的绊脚石,那他必然也… “你!”安陵伯的呼吸在这一瞬的大起大伏间错乱起来,安煜怀闭上眼,等着他的教训。 下一刻,自己手中的瓷碗便被打落在地,他听见父亲在骂:“逆子!” “他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连你的弟弟也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他那么小,就去越国为质,你竟然…” 这句话像把锈刀剜进心口,安煜怀瞪着猩红的眼,别的数落他都忍了,可唯独这一句,他忍不了。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屈辱都宣泄出来,他质问般吼着:“儿,又何尝不是为了安陵,忍辱负重,为质瀛国?” 公子昂不过是个孩子,入质越国,越人能怎么欺负他? 自己呢? 在瀛国矿场为奴为隶的那两年,他手上的皮肉不知换了几层,却还得在第二日拖着鲜血淋漓的手挖矿… 难道公子昂为质是为安陵牺牲,自己的便不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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