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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惠生思索着开口,劝道:“为今之计,能解决这个局面的,只有国君了。” “国君…君父…父…”安煜怀喃喃着这几个字,想起那日父子间的争执,在父亲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早已是逆子,他恨自己,怪自己回来,又怎么会出面替自己解决? 可惠生说的没错,他已经到了悬崖边,甚至一只脚已经腾空,公子昂不会活过来,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此时让国君亲自下诏传位给自己,给自己正名,才能挽回这个局面。 可若是父亲不肯呢? 若是不肯,他只怕,要再做一回青史上的罪人了… 杀弟,再弑父弑君,他要做的比萧寤生狠,从前有多恨萧寤生,此刻就有多恨自己,那个人,毕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父啊…… 安煜怀最终还是再一次踏入了安陵伯的寝殿,他回来时,安陵伯就已经病的不行了,那日一番争执,今日再来看,已是明显的弥留之态。 他意识到父亲也许快死了,心中有丝说不出的痛楚,这也算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他跪伏在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青砖,看着床上日暮西山的人,唤了声:“父亲。” 安陵伯恍惚中睁开眼,从睁的不大的眼缝中看见自己的儿子,却只留下一声叹息,而后失望的再次闭上。 安煜怀早已猜到了安陵伯会是这个态度,还是不由得心寒,可他却只能服软,“君父,儿…错了…” “你…你没错…”安陵伯再次睁开眼,却是无尽的叹息,伴随着一滴泪滑过眼角,他唇瓣颤抖着说:“你觉得,我丢人…” “向瀛国称臣…”他略有不甘的看向安煜怀,“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那一刻,安煜怀恍然间看见自己父亲眼中闪过的那丝不甘,让他生出种错觉,一直以来,自己身为安陵太子,为安陵的贫穷落后忍辱负重,做了安陵国君三十年的安陵伯,又怎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他听见父亲继续说,几乎是劝告:“儿啊…你要明白,瀛国,乃西方之霸主,一国的霸业固然有期,可一个穷弱积贫的安陵,它的存在,它的消亡,都只会是他国争霸的牺牲品…” “你父我,给安陵人,丢了一辈子的脸…”安陵伯声音苦涩,在悔恨中摇头,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回望过去,不由得感慨良多,“丢了一辈子的脸,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安宁啊…” “可是君父!”安煜怀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父亲手,眼中热泪翻滚,他像是在诉说不公:“几十年来,我们像狗一样凭瀛国差遣,他想如何,我们就得如何,他要打仗,却要让我安陵的将士替瀛国人去死…” “君父,让儿斗一次吧!” “儿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只恐安陵所有的臣民,都为了瀛国的野心,死在别人的战场上!” “唉……”安陵伯发出无力的叹息,可他没有办法,大限已至,他总不能看着安陵从内部崩塌,最终,他像是妥协了,用了这辈子仅剩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叫…史官来…” 安煜怀闻言,有些惊愕,看安陵伯的态度,应当是妥协了,应当会下一道诏书,名正言顺的传位给自己,可思及此处,他又开始心痛,自己回来这两天,所作所为,终是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太史颤颤巍巍的走进,见国君日薄西山,在惊慌中摆好了案桌,准备写下遗诏。 “太史…”安陵伯双眼几乎要睁不开,却尽力指向不远处的史官,“你记…” “公子昂,不堪受越使羞辱,遂以死明志,他之死,与太子无关,寡人死后,太子继位,满朝臣工,须尽心辅佐…” 在安陵伯开口的瞬间,太史本也提笔准备,可这国君说出来的话,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太子杀弟,都在城内传疯了,曲解真史,可是史家大忌啊! “臣…”太史紧张的发抖,却一笔都未曾落下,“国君恕罪,臣不敢曲解真史!” 此言一出,安陵伯与安煜怀都怔住了… 安陵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有风骨的君子,只有自己这个小人被洪流淹没,守得住风骨,却守不守得住国呢?! “…杀!”他瞪大了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撕扯着嗓音:“都给我…杀了!” 话音落下,却再也没了声音,安陵伯一手指着天,双目狰狞着,气绝而亡… 安煜怀吓得瘫倒在地,满殿人都慌忙跪下,不敢去看这骇人的一目。 “君父…”安煜怀几乎失声,走了,都走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滞,恍然未觉那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待一行泪滑过脸颊,他咬着牙,在悲愤中挣扎着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震碎满殿的惶恐。 “哈哈哈!”他大笑着,却在笑中尝到了一丝咸涩,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揪住太史,将他连人带桌拖至安陵伯的尸身前。 太史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太子指着自己命令道:“给我写!” 安煜怀咽下那份后悔自责,也将从前的屈辱打碎了咽下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那誓要与瀛国,一较高下! 接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冬,十一月乙丑,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狼毫蘸着朱砂落下,每个字都像钉入他心脏的钢针,太史颤颤巍巍写下真史,便在惶恐中匍匐着逃离… 安煜怀凝视着渐渐凝固的血迹,耳边仿佛响起千万人的唾骂,看着那一个个字落在书简上,安煜怀知道,这是青史对他的判决。 滚滚洪流中,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最终,后人只会记得一点… 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君父…”他再度看向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却昂起头,对着虚空里的青史嘶吼:“儿臣,万死不辞,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 “儿,不惧,遗臭万年!”
第56章 千影交锋谋局深 安陵宫变既入史册, 也在一夜间传的满城风雨,新君安煜怀自立为王,如此决心昭告天下, 彻底击碎了瀛国与诸国周旋的缓冲余地, 原本暗流涌动的合纵之局, 至此剑拔弩张, 已经到了不打不可的地步。 可同样, 这件事,也给在瀛国谈判的晏殊出了个难题。 此前以公子昂为筹码,越国可以在西方腹地站稳脚跟, 可安煜怀这一场宫变,瀛王是再不可能答应让出安陵之地了。 然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晏殊还未收到斥侯密报, 鲁国侵犯越国边境的事却已经传开了。 越王震怒, 先是起兵三万于鲁国, 又诏七万越武卒于费国边境, 大有要就此踏平费国, 西征之意。 晏殊在殿中踱步, 思绪间却全是天下之势,以他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了解,明怀玉绝不会弃费国不顾, 原本越国陈兵费境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 联军合纵攻瀛之心昭然若揭, 瀛国也必会殊死抵抗,原本以邦交之道可以罢免的战事,却因彼此的各不退让, 成了不得不打。 他提笔欲书,却又悬在半空,宇文护在前线的安危,与这即将倾轧的天下棋局,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此时却听下人来报,瀛太子来了。 原在殿前守卫的苏武见了,也打起精神来,却在瞥见太子身后的侍读时,不知是否是心虚,呼吸一滞。 可那人眼角微挑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寒之的目光里藏着肆意的锋芒,隐晦却也张扬,仿佛整个局势都在他掌心翻覆。 在越国那几日,苏武自问日日都过的提心吊胆,可远在瀛国的李寒之却并不担心,或许,他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暴露。 晏殊是个聪明人,而自己,恰恰是个笨人,自己低贱的出身是有理有据,在武试时受得屈辱也全部作数,自己在李寒之眼里,是一张白纸… 太过干净,也太过愚蠢,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派这样的人成为间者,只有李寒之这个疯子会。 谢千弦最终没有踏入殿内,他就站在门口,素色广袖垂落如瀑,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苏武,好似身旁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晏殊呢,目视瀛太子进来后,他知道萧玄烨身后还有一人。 可那人没有进来,他只在殿门处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阳光将那人的身影拉的修长,他的主人似乎连站立时,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傲气,连带着那个身影都无比孤高。 晏殊隐隐有了预感,那个身影在警告自己,那个影子的主人,正是自己那才高八斗的师弟,麒麟才子谢千弦。 “太子殿下。”晏殊示意萧玄烨落座,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开。 “越国之事,想必越使已经知晓…”萧玄烨看着案桌上游走的木纹,这才抬起眸,道:“鲁国向来是卫国附属,此番犯越,定是卫王授意,越王既已发兵,此战,越国不能再退…” 晏殊一边听着,也在暗中观察这位瀛太子,面上的从容能碾碎假象之下所有游移的破绽,合纵合纵,乃是攻瀛,萧玄烨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不忧呢? 但在从他方才的言谈举止,他忽然明了,谢千弦是来炫耀的,炫耀他选中的人是有何等的魄力。 于是晏殊面上将这些心思一笑带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却已凉透,瓷器冰冷的触感压下他翻涌的思绪,他说:“请太子殿下放心,越国不会退。” “至于安陵……”晏殊语调一转,越国派出了大军,他明白届时被宇文护扫荡的将不止是费国,于是顿了顿,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烽火未熄,分地之事,不妨从长计议。” 送走萧玄烨后,他立在门前,看见了谢千弦随那瀛太子远去的身影,苏武站在一旁,心中正有鬼时,晏殊忽然发问:“你觉得他如何?” 苏武愣了愣,反问:“大人是说谁?” “瀛太子…” 一听是瀛太子,他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晏殊却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五个字:“身边的那个人。” 苏武心中一凛,后颈渐渐渗出冷汗,他自问没与李寒之有什么交谈,却还是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面露疑难,苏武低头作惶恐状,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装模作样说:“那个人,小人只在瀛国武试时见过,似乎是太子侍读…” 说着,苏武有些羞赧的笑着:“不过小人寒门卑微,不曾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但今日粗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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