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俯身抓起一把褐红色的泥土,指腹摩挲着砂砾般的质感,这是邛崃特有的铁锈土,此刻却被二十万联军的甲靴踏成了粉末。 谢千弦与萧玄烨来到关口,只见二十万联军排列有序,他粗略一看,中军大纛[1]下的青铜钺斧泛起冷光,司马恪轻叩腰间错金铜牌,三万重甲步卒如棋盘落子般展开阵型,战靴踏地声震得丹水两岸碎石簌簌滚落,此乃《孙子兵法·九地篇》的“地载阵”。 “阁下可是司马恪将军?”萧玄烨笑问,颇有丝戏弄的意味。 这样的语气自是让司马恪不爽,他深吸一口气,高呼:“瀛太子,想不到你竟真的有胆来应战。” 萧玄烨的眼神扫过底下众人,这些将士的精气神以大不如前,可见身子骨定是受了影响,他幽幽一笑:“少将军果真是气势凌人,我听闻,骄兵必败,看来前日一战,倒是没让将军吃到苦头。” “呵!”司马恪冷哼一声,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谢千弦身上,道:“这位先生是太子的军师啊,倒是懂几分打仗的道理,只可惜…” 他笑着摇头,却是轻蔑的:“先生倒是谋划的一手好算盘,此前只听瀛军虎狼之师,如今却似趴儿狗一般躲躲藏藏,难不成…” 司马恪笑意不减,却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关口,以笃定的口吻道:“此处守备空虚,瀛国并无一战之力。” 谢千弦轻拂衣袖,装的是谦逊有礼,实则笑里藏刀,阴阳怪气:“兵法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下不才,但这其中种种,都会让少将军,尝个干净。” “反观少将军…”谢千弦叹息着摇头,“身为老将军的继承者,却无老将军半点沉稳,倒是令在下想起了…” 他抬眼看向司马恪,满眼戏弄,微笑着吐出下言:“莽夫一词。” 司马恪哪里受得了这一激,当下气得大口呼气,而后一把抓起马背上驮着的弓箭,直指萧玄烨,几乎是一瞬就释放了箭矢! 萧玄烨正欲侧身抵挡,待那箭矢逼近才发觉,这轨迹有些偏,实则是朝着谢千弦去的! 于是,他立即转身将人抱住,而那箭矢便精准射在了萧玄烨右肩上,竟带着两人齐齐倒下! “殿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司马恪却觉得大快人心,主帅出了事,瀛军自是要乱了阵脚。 “瀛太子受伤了!”司马恪轻笑一声,似乎已经胜券在握,高呼:“弓弩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联军第一阵列阵型散开,露出第二阵列,五千重甲橹盾兵组成了六道弧形防线,间杂两千蹶张弩手,首排跪射敌膝,次排平射胸腹,末排仰射苍穹,霎时间,带着火种的箭矢如雨般向关口砸去,在空中擦出一道道黑色的烟痕。 第二列的弓弩手还在射击,霎时关口上便倒下一片,司马恪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萧玄烨倒下的那处,直到看见谢千弦将人扶起,那由自己射出的箭矢还插在瀛太子的左肩上,看他被搀扶着狼狈离开,司马恪信心倍增,一声令下:“云梯!” “杀!” 第三阵列展开,各有十个武卒夹着高耸的云梯一窝蜂上前,而身后还跟着抱着木板的小将,本是用来攀登的云梯却在丹水两岸架起了桥梁,再经由身后的士卒将木板一块块搭上。 瀛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关口上凹下的堞眼间不断冒出士卒的人头,奋力射出一箭后,有的被敌军乱箭射杀,有的幸免于一箭,也不敢耽误,紧接着就朝下方试图横穿丹水的联军射出一箭。 五辆旝[2]车组成的“梅花砲阵”随即登场,中央主砲专攻城门,四角副砲压制城堞守军,三丈长的砲梢带动火鹞[3]罐向关口砸去,瞬间点燃一片硝烟…… “报!瀛军左翼出现缺口!” 斥侯的声音让司马恪猛然昂首,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衣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连绵十里的长城,萧玄烨的帅旗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舆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东北是空仓岭,再往北便是宣於… 而瀛国的牧北大营正守在宣於之地,可牧北大营却被安陵打得节节败退。 “好啊,退到宣於之地,正好一网打尽!”司马恪面露喜色,看着城堞上不断堆砌的瀛军尸首放声大笑。 在旝车猛攻之下,这横跨丹水的桥梁纵然堆满了死尸,也总算成型。 新的云梯紧接着跟上,为士卒攀上关口助了一臂之力,瀛军顶着火力往下砸下巨石,却如螳臂挡车,霎时间,哀嚎响彻整个邛崃关。 “集中火力,猛攻瀛军左翼!” 听着司马恪发号施令,又见其眼中那股野劲熊熊燃起,一旁中军司马忍不住开口:“少将军,老将军再三嘱咐...” “老将军的时代过去了。”司马恪银枪重重磕在夯土上,远处丹水泛起细碎的金光,眼见已有士卒攀上关口的望楼,邛崃关上的守备马上就要抵挡不住,高呼:“传令,轻车营前突两里,强弩营分三队轮射,我要在午时前看到萧玄烨的帅旗倒插在丹水西岸!” 城堞之上,士卒的血水染红了夯土,丹水染成了殷红,因有这条护城河在,冲车无法上前,列国多次侵扰大多因此止步在邛崃关前,而今日,他司马恪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思及此处,他更是亢奋,眼见由云梯搭成的桥铺的越来越宽,最后,连尸身血肉都成了铺路的垫脚石,愈来愈多的士卒踏上了关口的望楼,冲车终于在血肉筑起的桥梁中横跨了丹水… ------- 作者有话说:[1] 纛(dào)纛是一种标志性的大旗。 [2] 旝(kuài),见于《左传·桓公五年》,指代早期人力抛石装置。 [3] 火鹞(yào)罐,是战国时期一种结合燃烧与毒杀的复合型攻城武器,里面有砒霜![愤怒][愤怒]
第62章 来战惊破九重天 暮色落下时, 邛崃关城头已插满联军的赤底黑鹰旗,但此刻的瀛军大部队却已撤至空仓岭长城,只留下满地残甲与未熄的星火, 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玄烨扶着染血的肩甲登上望楼, 远处还能看见邛崃关燃着的星火, 这是他们主动放弃的第一道防线。 公子虞的脚步声渐进, 望着奔袭中的军士, 他脸上不免担忧:“如军师所料,司马恪的确带人追来了。” “他太想赢。”一旁立着的谢千弦话语中带着轻飘飘的讥笑,话锋一转, 又道:“拖至辰时三刻弃守空仓岭。” 接着,他特意将令箭递给上官凌轩:“劳烦将军亲自断后, 切记要留三车军械在武库。” 上官凌轩心中虽仍有不满,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 便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于是接过令箭便去后方布置。 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卷上烽燧台, 萧玄烨将谢千弦的衣氅裹紧些, 轻声问:“冷不冷?” 谢千弦摇摇头, 触上他肩甲, 白日司马恪那一箭,出乎意料得给了他们将计就计的机会。 当萧玄烨带着温热的血带着自己倒下时,两人对视的瞬间, 便已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这出“主帅重伤”的戏, 要唱得逼真。 “幸好箭上无毒。”谢千弦眼底含着心疼,“司马恪倒还算是个君子。” 萧玄烨却将他揽入怀中,“再往前三百里, 就是泫氏谷,再撑一撑吧…” 晨光刺破云层时,铁骑的蹄声震碎了空仓岭的薄雾。 司马恪勒马山崖,看着下方蜿蜒如蛇的联军队伍正在穿越隘口,瀛军却已退至空仓岭外围。 他脚踩着城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武库中整箱的青铜箭簇泛着冷光,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竹简,他想,瀛人退得有些太过匆忙了… 这个疑虑却很快就被打散,只见瀛军退去的方向,沿途尽是倒伏的粮车与散落的铜钱,俨然一副溃逃的模样。 斥候在鹿儿涧发现成群的伤兵,他们拖着断腿往宣於方向爬行,在夯土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虎狼之师也不过如此!”司马恪大笑着踏过僵硬的瀛军尸体,银□□断插在夯土里的残破玄旗,随着旗帜轰然倒地,他振臂高呼:“传令三军,生擒瀛太子者,赐钱百万!” “杀!” 联军将士斗志高昂,呐喊声震彻山谷,当今乱世,这逐鹿之争一直僵持不下,可现今,有能灭一国的希望摆在眼前,那是名留青史,供后世子孙歌颂的机会,任谁听了都是心痒难耐。 太阳西落时分,瀛军先锋终于抵达泫氏谷,前方斥候来报,牧北大营剩余七万主力也已到达,身后还拖着安陵近无万的尾巴。 萧玄烨急问:“宣於百姓如何?安陵有没有屠城?” “回殿下,安陵未曾屠城,宣於无忧!” “好!”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萧玄烨总算是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众人就地铺了张舆图展开,谢千弦估计着,此时联军追上泫氏谷约莫还需半个时辰,双方皆是一路奔袭,士卒体力消耗众多,可比先前受过大雨冲刷的联军,瀛军定是略胜一筹,联军力竭之际正是我军反杀之时! “柱国将军,”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火影在他眼底燃烧着,他激动起来:“令诱敌部队放慢行军速度,在泫氏谷外围等候,待安陵将士抵达,即刻围杀!” 上官凌轩似乎被他这股激昂之意感染,又或许他知道,一路的退让终于换来了最后一战,关乎瀛国的命运,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眼下也没了脾气,领了军令后便忙着离开。 “公子虞将军!” 萧虞当即站出,谢千弦又叮嘱:“请你带领一万将士去接应牧北军,带他们的诱敌部队与柱国将军汇合,其余士卒,埋伏在峡谷两侧。” “诺!”公子虞转身领命。 眼见着一个两个都领了差事,陆长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忙问:“那我呢?” 谢千弦幽幽一笑:“你要做先锋。” 空旷的峡谷里回荡着夜风的哭嚎,随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取代。 望着前方漆黑一片,领兵的司马恪却觉得有些森然,现下只能靠着月色才能姑且看清瀛军去像,可前方总有火星燃着,像是生怕自己跟不上。 他当即勒马停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青铜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忽然问:“前方是哪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6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