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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闾看出他的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半提醒半警示:“听闻此前晏子出使瀛国,想要安陵,瀛国不仅回绝,还在朝堂之上下了晏子的脸,如此看来,瀛国,可是不好糊弄的。” “呵!”宇文护轻笑一声,冷不伶仃将茶盏放回去,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营帐中的烛火在他眼窝下投出深邃的阴影,宇文护眼神阴暗,齐国的意思,是要结盟,共同施压,逼瀛国放出更大的甜头,既是有利可图,何乐不为? “瀛人待我上卿大人无礼,自然,要给点教训。”话音落下,营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日月交替间,司马恪就在泫氏谷呆坐了一夜,两侧坡上的瀛军轮番看守,让他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一夜过去,也许是太过狼狈,谢千弦再见他时,总觉着,他看着老了许多,没有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司马恪见他来,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此刻他的高傲化作尖锐的刺,宁可扎伤自己,也不愿向敌人示弱半分。 上方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一夜过去,合纵联军大败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到了今晚,斥候的秘报便会送到瀛王手里,一战结束,最大的事便是如何惩罚败的那一方,又或者,败的那一方该拿出多少赔偿,才能真正止住战火,这些降军该如何发落,都要等到瀛王的王诏来临。 谢千弦没有多说,去见了另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不同于司马恪,安煜怀被押在一处营帐里单独看守,谢千弦进去时,见他一人坐着,身上的甲胄映着无数斑驳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而那人的脸却是死气沉沉,依稀能看见干涸的泪痕。 这一场战役,其余联军只赌上了半数的兵马,可安煜怀赌上了他的全部,为此,他失去了芈浔,担上了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他赌上了所有,也输得一败涂地。 两人无言,不知沉默了多久,谢千弦才问:“你和芈浔,是怎么认识的?” “阿浔…”再度提起这个名字,安煜怀忍不住失声痛哭,悼念芈浔,也在悼念死去的安陵… 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当年他马过岐山时,还是意气风发,也未曾料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成为质子,那时因为岐山地界天灾害人,许多子民纷纷要往西边逃,这一逃,便不会再回来。 于是他亲自护送赈灾的队伍,在途中遇见了游历的芈浔。 起初,他并不知此人乃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但却能察觉到,此人一直在观察自己,安煜怀见他没什么坏心,也想或许是哪国的游学士子,便从未去打搅。 还记得那一年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粮食早已供不应求,岐山附近的人们都嚷嚷着要逃走,安陵本是小国,若是人都走完了,国也将不复存在。 可惜老天并未仁慈,始终没有降下一场大雨,安煜怀用他的膝盖骨,跪来了一个挽留人们的机会,记得那时,自己说…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若举国弃其桑梓,国岂存焉?” 这一跪,没有跪来老天的垂怜,却跪来了麒麟才子的认可。 这些记忆终如潮水般涌来,岐山赤地百里,他以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喊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芈浔踏着满地焦土走来,眼中有星子般的光,为他凿开一条生的水渠。 后来他沦为质子,那人便抛却锦绣前程,陪他踏入瀛国的龙潭虎穴,可如今,他带着芈浔用命换来的兵马奔赴战场,却只带回满地残骸。 他辜负了芈浔对他的期待,安煜怀想,他一定觉得自己不争气。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又回想起芈浔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视安煜怀为知己,因此,他可以付出生命来成全这个人的大业。 “可惜啊…”谢千弦在心里惋惜,芈浔以命为棋堆砌的江山,自己终要亲手将它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谢千弦推开帐帘,却见谷中多了一人一马。 是明怀玉… 谢千弦当即心被绞痛得厉害,为什么非要出现呢?离开不好吗? 他看见萧玄烨已在前方,便移步来到他身边,往谷底看去,正有几人抱着明怀玉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明怀子,这可怎么办啊!我杞国,要亡了!” 诸如此类的哀嚎在一夜的平静过后终于彻底爆发,亡国,是这个时代最严酷的判词。 没有一个人想经历这样的苦难,谢千弦看见自己的师兄被架到了高处,而那攀登的阶梯却在这一声声的哀嚎中被他的师兄亲手推倒… 明怀玉望着满地哀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七郎…”谢千弦轻轻扯了扯萧玄烨的衣袖,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滚烫的不舍。 萧玄烨回握住了他的手,只当他是敬佩明怀玉的为人,亦或者同自己想的一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了令:“将人带入军帐,好生照料!” “诺!” 二人的手交握得紧,却没发觉身后上官凌轩白眼儿翻得一阵一阵的,但仍调整了站位,用身躯替二人遮挡了这隐晦偷情的部位。 瀛王的诏命在第二日晚膳时由斥候快马送回,萧玄烨当即命人升了帐。 “大王诏命,命我即刻带人前往邛崃关,等待齐越使臣,商议战后事宜。”萧玄烨将诏命重复了一遍,话音落下,帐内便骤然陷入死寂。 “简直荒谬!”陆长泽当即有些不满,拍案而起:“最初,联军不就是看着齐国窃符救费,这才进攻的么?” “如今这个齐国,偷鸡摸狗之徒竟要来分羹?” 诸将脸色都颇为沉重,连陆长泽都看的明白的道理,上官凌轩和公子虞等更不用多说。 “密信上说,齐、越是一道来的。”谢千弦补充了一句,提醒的意味十足。 “没道理啊…”公子虞亦有些不解,“那宇文护一路过关斩将直奔燕国,若非齐国横插一脚,现今楚地,这两个死对头,怎会突然沆瀣一气?"” “齐国来的使臣,为首的,是令尹慎闾,他可是个老狐狸。”谢千弦幽幽一笑。 “那他们想怎么分?”上官凌轩也一脸不爽,“费、燕是宇文护自己打下的,楚地是齐国打下来的,这几块肥肉,他们不可能吐出来…” “我们与郑伯有约在前,不做惩罚,那便只剩晋、赵、杞,安陵,还有卫国。”上官凌轩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卫国终究家大业大,这一战输了,顶多割个十几座城池,其余小国,就那巴掌大点地方,还要和他们分?” 陆长泽反应过来,也忍不住抱怨:“合着到头来,还是咱们得利最少?” 谢千弦与萧玄烨相视一眼,二人心中明了,齐越暗盟,为的是要牵制四国鼎立的局面,绝不能让瀛国在此战后做大。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第64章 羊入樊笼战国殇 合纵被彻底瓦解, 邛崃关的行宫聚集了各国的使臣,瀛国为主,齐、越稳坐上位, 其余战败之国虽得到了份体面, 但人人心中都清楚, 此番他们, 是来求和的。 至于卫国, 纵然还有兵马持续这场战乱,可其余小国皆是穷途末路,联盟被彻底瓦解, 卫国若是独战也只会输得倾家荡产,因此, 求和,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待众使臣落座, 晏殊方才赶到, 席中宇文护这才见着人, 忙向他招手示意, 二人随即并案而坐。 宇文护对晏殊那热络的态度, 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谢千弦的眼底, 他静静地立在萧玄烨身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悄然浮现, 似是洞悉了什么,又似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 慎闾等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得意与傲慢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而败国一方的诸位使臣则如待宰的羔羊,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等瓮声散去,瀛王正了正声,道:“今日各位使臣来此,是为商讨战后事宜…” 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席中郑使,语气不容置疑:“此前,寡人太子与郑伯有言在先,郑国及时止损,不做惩罚。” 席中郑使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就听宇文护当即抬高了声量,强硬地强调:“费燕之地尽归我大越,此后九州舆图…” 他轻笑一声,满是轻蔑:“再无费、燕。” “啊…这!” 费燕的使臣听了,顿时如遭雷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宇文护却全然不管,只是抬手示意将人抬下去,继续道:“先前鲁国犯越,这笔账,我宇文护还记着呢。” 鲁国的使臣听闻,颤抖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再看卫太子的脸色,也知卫国大约是不会再管自己的死活,于是一咬牙,战战兢兢道:“武安君明鉴,国君自知鲁国实力不济,若非被逼无奈,我们是断然不敢挑衅越国的!” 他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几近哀求:“我君愿让出一半城池,还请越王,请武安君,高抬贵手,莫要让鲁国…亡国啊!” 说着,他竟忍不住拍着案桌痛哭出声,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可“亡国”二字的哀嚎在满殿回想,其余人就是想同情,也是有心无力,下一个被审判的,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哐当!” 不知是谁忽然掀翻了案桌,那人面目狰狞,满脸不甘,怒声嘶吼:“狗屁的合纵!这就是合纵!?” “我杞国,本就不愿趟这浑水!”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服道:“若非明怀玉巧舌如簧,我们怎会被他诓骗!” 裴子尚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案桌上,怒目而视:“杞国若是真无逐鹿之心,任我师兄再能说会道,又岂能轻易将你们说服?” “有的人分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到头来却要怪别人?”他嗤笑一声,平淡却又尖锐地吐出四个字:“恬不知耻。” 眼见这注意被吸到了齐国身上,慎闾适时开口:“既然杞国惹得上将军不满,那就请杞国割出半数城池与齐国,视作赔礼。” 杞使听了,先是一震,震惊于他人竟将他国之生死说得如此平静,愈发不满,也生出悬崖勒马的勇气。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子尚,破口大骂:“裴子尚!你当初窃符发兵,分明是奔着抗越的名义,我们信以为真,才会发兵,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才发觉在此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他心中悲凉,所谓逐鹿之争,又岂是自家这些小国能参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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