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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闻礼诧异的目光中,那人缓缓躬身,语态恭敬:“阳言翊新法,阴以长其乱,此乃明智之举。” 新法在端州试行,面上是成功了,可一样流了血,流的是前郡守韩丞一家的血,况且,端州怎能与王都阙京相比? 端州偏远,无大世族坐镇,可是阙京呢?尚且不论世族,有多少如奉阳君等宗室中人? 这些俱是无功而显荣之辈,沈砚辞能下这个狠心动韩丞,他能动宗室么?他敢动么? 宗室与老世族不同,一国的宗室,是王室的根基,动了宗室,便是动了根基,可这些与新法相悖的人,该如何处置? 沈砚辞不是要变法么?那就让他去做! 世族在此时作壁上观,大力支持变法,就是要将这出戏唱得更大,大到举国皆知的地步时,也是变法灭亡之日。 殷闻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几乎将人打量透了,才问:“此人是?” 薛雁回估摸着相邦的态度,当是对此人极为满意,便笑道:“回相邦,臣此次引荐的,乃是一位…” “麒麟才子!” ------- 作者有话说:这里可能会有人疑问,不应该是“五马分尸”才对,咋用的是牛,其实车裂就应该是用牛而不是马,“五马分尸”这个说法相对通俗,在民间流传更广 (虽然不管什么分尸都很残忍…)[爆哭][爆哭] 其实me明天要考六级了[发财][发财]
第68章 为怨锋寒破世仪 临瞿的雪与阙京不同, 细碎如盐粒,簌簌落在齐宫飞檐的砖瓦上。 齐王正披着狐裘站在兰台高处,远处宫灯在雪幕中晕开的光晕, 内侍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王, 上将军到了。” 齐王转身时, 裴子尚已经立在阶下, 那人一袭素色深衣, 看着架势,倒像是来负荆请罪的。 “子尚来得正好。”齐王示意侍从退下,欲下去亲自迎他, 看出他的意图,裴子尚便先一步上了兰台。 “大王。”裴子尚向他行礼, 却被齐王托住了作揖的双臂,领着自己往殿内走, 问:“仲父给你脸色看了?” 一句“仲父”对着臣子脱口而出, 二人的关系在此时便不是君臣, 还是从前的义兄义弟。 裴子尚摇摇头:“倒也算不上。” 齐王知他脾性, 本是不愿生事之人, 原本他与慎闾相安无事甚好, 若二人真有了什么冲突,反倒是叫他为难,便劝:“仲父年岁也大了, 若真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臣明白。”裴子尚一顿, 从袖中拿出了兵符,双手奉上。 “说话也别那么客气了。”齐王笑着打趣他,接过兵符, 却道:“这事你确实冲动了些,寡人不好在此时复了你的兵权,但这兵符,寡人还放在原位。” “是想告诉你,寡人信你之心,亦如从前。” 听着这些话,裴子尚一直低沉着头,终于道:“臣以为,大王,实事想向瀛国发兵的。” “确实是想。”齐王坐回上首,颇有几分无奈和不甘,“可有盟约在前,寡人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瞧一眼依旧站着的人,怕他听了这话多想,便又补充一句:“也定不会叫你失信于天下。” “是…” “对了。”齐王斟酌着开口:“午时有份瀛国来的密报…” “瀛国…五牛分尸明怀玉于阙京市。”他说这话时极为小心,也清楚地看见当这几个字落入裴子尚耳中时,他震颤的眼睫。 “寡人也未曾料到,瀛国此番行事如此决绝,他…” 齐王的声音在裴子尚耳中渐渐模糊,脑海中那个白衣身影染上了血污,最后被大雪淹没… 原来,谢千弦并没有保下他,亦或者,明怀玉根本不愿意降瀛,可无论哪一种结果,他的死,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芈浔走了,明怀玉也走了,温行云与唐驹去向不明,自与于谢千弦和晏殊立场各异,当年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竟都在一一远去… 下一个会是谁? 他在心中叹息,麒麟八子,竟又殒一人… 一夜大雪过去,清晨时分,路上积了不少的雪,行驶的车马比平时慢了许多,廷议自然也晚了几分。 阙京的太极殿内供着火炉,却似乎比往日更冷。 瀛王高坐上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昨日在此地的争议犹在耳畔回响,而今日,殷闻礼又告病了。 他轻捻佛珠的手指都因用力泛着白,半晌,才道:“即日起,沈卿加封代相,总领变法事宜,新法在阙京即日推行!” 撂下这一句话,瀛王竟甩袖离去,廷议结束得潦草,加封了的沈砚辞也并不喜悦。 新法本是为瀛国强大奠定的根基,如今倒更像是瀛王与相邦抗衡的砝码,这不是他想要的变法。 一阵窸窣的意料摩擦声响起,那些从未同沈砚辞打过交道的宗亲出乎意料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连衣袍带起的风都端着威胁的架势。 新法废世禄,伤宗室世族乃是必然,然周公制礼,本就有“世卿世禄非善制”之论,如今列国争雄,岂能再容无功受禄之辈? 新法正式推行,发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循功劳,视次第”,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1],自令颁行,世族与宗室若无功绩,其封邑收归王室,降为编户,凡庶民有功者,可凭功绩授田赐爵。 此令一经发布,瀛国上下都炸开了锅,宗室都齐齐聚在了奉阳君的府上,满屋子俱是无功而显荣的宗亲,有人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廷议才结束,竟立刻就有人上门来讨要封邑,这像什么样子?” “就是!”立刻又有人跟着附和:“他沈砚辞自己就是寒门出身,还真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竟敢做我瀛国宗室的主?” “瀛国,乃是宗室的瀛国,沈砚辞那厮今日敢让宗室受此屈辱,我看明日,他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了!” “奉阳君,你可不能不管呐!” “就是!” 吵闹声此起彼伏,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席中萧虞忙劝:“诸位宗亲稍安勿躁!” “大家若是真想保住封邑,更该做出实事来,让大王重新信任宗室,否则…” “公子如此年轻,想来还不知轻重,”说着,那人颇为嫌弃地瞥了眼萧虞,继续道:“我等本就是百年的世族,自先祖起,这瀛国就是萧氏的,若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封邑分给贱民,岂不是侮辱了先祖?” 奉阳君也瞪了眼萧虞,后者生生把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沉思过后,他才缓缓道:“近来大王有意疏远宗亲,看来只有请出庶长了。” 一听要请出大庶长,宗亲们都大声叫好,大庶长乃萧氏族长,对内族人生杀予夺,对外则震慑其余家族,便是今上也必要礼让三分,由他出面,必要维护宗室的体面! 萧虞却顿感不妙,真请出了庶长,届时场面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时,宗室在大王面前,才真是没了最后的落脚之地。 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十二冕旒下的瀛王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就此跪了多久,殿外才终于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老臣腿脚不便,让大王久候了。”大庶长萧偃扶着鸠杖缓步入内,玄色深衣上绣着的章纹在烛火中明灭,这位年近古稀的族长并未行礼,而是径直坐在了瀛王对面的紫檀凭几上。 香炉中中升起的香烟在他们之间蜿蜒如蛇,瀛王隔着烟雾望着萧氏一族的族长,看他一张脸上布满了沟壑,头发也白透了,却还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干涉变法之事,一时,他对于打压世族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叔祖言重。”瀛王的声音里裹着冰,“寡人正欲请教,《周礼》有云‘世卿世禄非善制’,不知庶长如何看?” 萧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首鸱鸮的眼睛,徐徐道:“《尚书》亦云‘世选尔劳’,我萧氏先祖随武王牧野誓师时,沈砚辞的祖先还在渭水边结网捕鱼呢!” 老人突然用鸠杖重击地面,惊得瓦上积雪簌簌坠落,“如今这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宗成法?” 佛珠在瀛王掌心摩碾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起身将殿门大开,风雪顿时灌入庙堂,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吹得摇晃不定。 “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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