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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弦眸光流转,那笑意倏地变得幽深,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萧玄烨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那就赏你,我先前不许你用的姿势。” 话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烧了起来。 风流被大雪掩盖,厚雪压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枯叶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殷闻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杯盖轻拂浮沫,热气氤氲中,他道:“先生以为,沈砚辞敢动宗室么?” 席坐中的白衣书生身旁围着炭火,暖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一丝寒光闪过,他道:“新法急于向百姓立威,他没得选。” “宗室闹得越大,于相邦,更有利。” 殷闻礼端详着那书生,只观其样貌,此人身上的气质与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问:“本相听闻,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从前…”一旁的炭火噼啪炸响,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埋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凉薄,像是在告别,接着吐出了三个字:“…尚无为。” “道家。”殷闻礼微微颔首,“难怪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蛊弄权术之人。” “时移世易罢了…”那人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 殷闻礼看着他这幅感慨的模样,忽然惊觉,有些角度看过去,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过眼熟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张相似的面庞,可却始终没能窥破,记忆中的那些脸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发寒冷,今日,相邦仍旧告病,宗室之中,竟无一人上朝。 大庶长萧偃触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狱中,不同于瀛王的激进,沈砚辞试图缓解与宗室的关系,还未下判决,但萧偃激起民众,若无表率,新法将永远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满的宗室却不会再顾虑他的苦心,庶长入狱,于宗室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今日集体罢朝,便是对新法赤裸裸的宣战。 瀛王气得连呼吸都在震颤,宗室已经将他这个“王”的尊严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压将他们逼到了绝路,萧寤生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弃,可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选其一。 他眼神扫过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这个局面,想必正是这个老东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诏狱深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书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来,薛雁回认出这是他举荐的麒麟才子,便让人踏入了关押大庶长萧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但也仅是多了一方矮几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萧偃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长者的威严并未因牢狱之灾而稍减半分。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着相府信物的书生。 萧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讽刺:“殷闻礼是想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指望老夫向那黄口小儿和沈砚辞摇尾乞怜?” 另一人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刻薄的言语动怒,之间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大庶长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忧心国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动,相邦以为,宗室乃国之柱石,血脉相连,何苦自相倾轧,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来,正是想劝说大庶长,或可寻得一条两全之策,平息纷争,保全宗室颜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闻礼竟扶持新法?”萧偃猛地一拍矮几,震得炭盆火星四溅,他怒目圆睁,“那沈砚辞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贱民,杀了就杀了,他竟敢将老夫下狱!” “还有萧寤生,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缩头乌龟,可别指望着老夫低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告诉殷闻礼,也告诉萧寤生,要么立刻放老夫出去,严惩沈砚辞,废了新法!要么,就等着宗室玉石俱焚!看这江山,他一个姓萧的,坐不坐得稳!” 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萧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大庶长忠心可鉴,然时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与沈大人为强国富民之志,非为一己之私。 世家特权,积弊已深,民怨沸腾,若一味固守,恐非长久之计。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长能审时度势,暂忍一时之气,待风波稍平,自有转圜余地。” “强硬对抗,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偃:“……快。” “仇者快?谁是仇者?你吗?还是殷闻礼那个老狐狸?”萧偃嗤笑,眼神如刀刮过那人年轻的面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滚回去告诉殷闻礼,他的假仁假义,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弥漫开来,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萧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大庶长此言差矣,相邦为国操劳,岂容轻侮?至于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仲叔祖…” “您当真老眼昏花,认不出故人之子了吗?” “仲叔祖”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萧偃的头顶! 萧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辈才会如此称呼自己,难道这个白衣书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轻人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惊疑地端详… 这……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像极了… 当年那位才华横溢,最终却被相邦和他们这些宗室元老为了扶持萧寤生上位,联手逼得自尽于幽宫的… 瀛宣公,萧虔! “你……你……!”萧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无比艰难,他指着面前那人,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骇然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一个尘封多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而对面那人只是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萧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埋葬了太久的身份:“当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轰——!” 萧偃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虔的儿子,他竟然没死! 若是萧虔不是死于谋反之乱,今日坐在瀛王的宝座上的,应当是,眼前这个少年… 对当年旧事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偃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幽宫中那个绝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这张酷似其父的脸孔上,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呃……呃啊——!”萧偃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那张噩梦般的脸。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满是惊骇,死死地“望”着牢房低矮潮湿的顶棚,仿佛在质问苍天。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着那书生冰冷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萧偃,眼中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萧,只愿做那山野间一缕无名清风,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来,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弃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人命。将他从那片清净之地生生拖拽回来。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从诏狱出来,他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谢千弦。 两位麒麟才子遥遥相望,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阶下。 “大师兄…”谢千弦认出了那张脸。 唐驹却没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唤。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鬼谷子》 (掀开稷下学宫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0章 会逢仇局意难平 夜幕沉沉落下, 窗外的天穹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长街尽头,孩童嬉闹的脆响遥遥传来, 更衬得客栈厢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 一块木炭骤然“噼啪”炸裂, 火星四溅, 唤回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将视线放回到面前这个正在斟茶的人, 二人无言良久,他不明白唐驹为何会出现在瀛国,今日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老庶长, 他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唐驹。 记忆里的大师兄,总是洒脱不羁的, 可如今,两人重逢到现在, 他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终究, 谢千弦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打破僵局, 问:“师兄, 怎么会在这里?” 唐驹轻抿了一口茶,却未抬眼看他,杯中碧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将他的脸倒映得扭曲不堪,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 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半晌,他忽然说:“我早就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终于从扭曲的倒影上移开, 却并未看向谢千弦,而是投向更幽深的夜色,声音更低,也更沉:“二师弟被车裂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谢千弦的呼吸都在那一刻震颤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听出了唐驹话语中的责怪之意,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隐痛。 “师兄…”他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也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怪我,所以没有来找我?” “没有来找你,”唐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谢千弦,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近乎悲悯的叹息,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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