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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缓缓驶回太子府,萧玄烨踏下车辕,夜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他红肿刺痛的左颊上,如同刀割。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府门前的灯笼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血丝与决绝,夜羽和楚离早已焦急等候,看到他脸上的伤,两人俱是瞳孔一缩,却都不敢多问。 “殿下!”夜羽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 萧玄烨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问:“寒之呢?” “还在书房等候殿下。”楚离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萧玄烨的脸颊和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自己的提醒,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最坏的结果。 萧玄烨点点头,没有再看他们,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本不该在如此狼狈时去见他,可此刻只觉得筋疲力尽,迫切的需要那人的气息填补自己。 书房内,谢千弦正坐在烛下翻阅一卷竹简,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面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萧玄烨进来,脸上立刻浮现笑意:“七郎回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那双深眸中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疲惫。 萧玄烨却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方才在父亲面前挺直的脊梁,在踏入这方只属于他和李寒之的天地时,再也承受不住那千钧重负。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案旁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前,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疲惫,侧身躺倒下去,不偏不倚,轻轻枕在了谢千弦盘坐于榻上的腿上。 “七郎…”谢千弦的声线里透着藏不住的担忧。 萧玄烨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深深埋进谢千弦腿间的衣料褶皱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来自父亲的羞辱,也藏起自己此刻的脆弱,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他像是在汲取谢千弦身上那股沉静温和的力量,来对抗体内翻涌的冰冷与痛楚,谢千弦微微僵硬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他看着腿上那颗低垂的头颅,心中涌起怜惜,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轻柔地抬起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感受着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谢千弦才再次开口:“七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萧玄烨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瀛王所说的“大婚”,只是一声喟叹后,他望着书桌上扭动的烛火,说:“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他的声音飘渺,像是穿梭了漫长的岁月:“有些东西…太高,也太冷。” 江山是责任,储位是枷锁,太子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从来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它太高,高得隔绝了人间烟火,它也太冷,冷得冻结了七情六欲。 可他却被故人的期许和无形的誓言死死钉在这冰冷的位子上,一守便是十余年,这位置,早已成了他身上最沉重的软肋,人尽皆知,成了敌人随时可以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太过在意… 可这个位子终究不属于自己,他替萧玄稷守了十余年,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 一行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萧玄烨不想让自己哽咽,只能强行咽下喉间的苦涩,克己复礼的是储君,疯狂放诞的才是他自己… “走到这一步,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你…”萧玄烨在心中发下毒誓,“我要留下。” “傻子。”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收紧交握的手,也收紧环抱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吧,七郎…”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殿内的烛火却仿佛燃烧得更加温暖,在爱人沉稳的气息中,萧玄烨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可那交握的手,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 翌日,朝堂之上,宗室与相邦依旧缺席,端坐于上首的瀛王忽然抬了抬手,王礼心领神会,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空寂:“大王诏命!” 众臣皆弯下膝盖,瀛王的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那深沉如寒潭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太子萧玄烨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寡人思虑良久,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后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殷夫人温良贤淑,诞育公子璟有功…”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玄烨,“寡人意欲,册立殷夫人为后,众卿以为如何?”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清流一派的老臣们率先反应过来,瞬间沸腾。 “大王三思啊!”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着抖,“立继后非同小可!中宫嫡子尚在,太子殿下乃先王后嫡出,名分早定,国之储君!此时再立继后,将置太子殿下于何地?又将置公子璟于何地?嫡庶尊卑,礼法大防,不可轻废啊大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附议!”太傅疾步出列,言辞恳切:“《周礼》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已有嫡子而另立继后,其子身份必然尴尬,此乃取乱之道!大王,此意万不可行!必将动摇国本,使兄弟阋墙,朝纲不稳!” “臣等恳请大王收回成命!”数位清流重臣齐齐跪倒,声震殿宇。 他们的反对在意料之中,矛头直指此举对礼法的撼动,一旦殷夫人成为继后,公子璟便成了“继后嫡子”,足以与萧玄烨这个“元后嫡子”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宗室和相邦一党,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朝堂之上,立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支持宗室和公子璟的官员虽不敢明言,但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清流一派则忧心忡忡,据理力争,更多的则是沉默观望的中间派,目光在瀛王和太子之间逡巡。 就在反对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上首的瀛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有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太子身上。 “太子,”瀛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众卿所言,皆因你而起,你是储君,是嫡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向萧玄烨倾轧而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玄烨所有的伪装:“你意下如何?” 你意下如何? 这五个字狠狠刺入萧玄烨的心口,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是昨夜明政殿那句“废不了我”的回击,他将立继后这把剑高高悬起,剑尖却直指李寒之,他是在逼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同意立后,便是亲手将公子璟的地位抬到足以威胁自身储位的地步,是将殷闻礼的女儿放在了自己母亲曾经的位置,是对亡人的不敬,是对自己多年来苦守的这份心血的亵渎… 可若是不答应,他昨夜以命相搏守护的“唯一”,将彻底沦为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瀛王会有一万种方法,让“李寒之”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温暖被瞬间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身旁的谢千弦当即就要出列,却被萧玄烨紧紧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七郎…”谢千弦望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那破釜沉舟的疯狂,心中阵阵绞痛。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迎向上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颊上掌掴留下的隐痛似乎又灼烧起来,提醒着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的,他昨夜发过誓了。 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这些冰冷沉重的枷锁,他背负了太久,也厌倦了太久,唯有那个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间,什么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这个答案,他给!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悲愤和不甘,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一并压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前。 整个大殿瞬间屏息。 萧玄烨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以为,殷夫人淑德贤良,抚育公子璟,劳苦功高…” 每说一个字,当年那场大火都在眼前重现,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带走了他那时的人间,而今日,他却要把曾经属于自己母亲的赞词,亲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们这些人,都是凶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册立为后,实乃六宫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连那些沉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萧玄烨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继续道:“立后之事,关乎宗庙承续,后宫安宁,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深意,臣身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以父王之命为尊。” 他再次停顿,然后,在瀛王那双骤然眯起的注视下,清晰地、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臣,无异议。” 上首的瀛王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寒,还有君王的无情。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脸…… 好,很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为了一个李寒之,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这个父亲,向整个朝堂宣告,为了那个人,他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放弃… 简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极其威严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甚好。” 他不再看萧玄烨,目光扫过群臣,“立后之事,太庙令即刻着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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