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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也好。”萧寤生冕旒下的笑意竟带着一丝解脱,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血腥清洗,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吗? 庸城这场戏,演给国人看,演给世族看,又何尝不是演给即将到来的越使看?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国君的威仪,声音沉缓:“越使远道而来,辛苦,寡人庸城大典,惊扰贵使了。” 晏殊从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外臣斗胆,替我王恭贺瀛王封后大喜,国祚绵长,庸城之变,实乃意外,外臣惊闻,不胜唏嘘。” 他话语恭敬得体,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广场上的狼藉,身为太子的萧玄烨是如此狼狈的模样,而高台之上,瀛王的身旁站立的,却是另一位公子… 他与萧玄烨身旁的谢千弦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俱是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谢千弦默默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晏殊…师兄…终究还是来了… 昔日同门,为了各自认定的道路,终于走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尽头,他看着晏殊看似平静的脸,还有那个至今让自己琢磨不透的唐驹,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晏殊直起身,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以赤色丝帛装裱,盖有越国大玺的国书,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我王之命,与瀛国永固盟好。” “此乃我王亲笔国书,外臣奉诏呈递瀛王,我王言道,瀛越两国,自献公起便情谊深厚,为固两国兄弟之盟,我王特恳请瀛王…”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所谓的国书究竟写得是什么,高台之上,萧寤生渐渐眯起眼,垂下的冕旒模糊了他眼中的杀气。 晏殊却拔高音量,字字清晰,一字一顿道:“请瀛王允准瀛太子殿下,赴越国琅琊为质,与我王朝夕相伴,以增情谊,共襄两国万世太平!” “入质?!” “让太子去越国为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官员无不哗然变色,让一国的太子去他国为质,这无异于将未来的国君置于敌国掌控之下,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要挟! 越王所谓的“恳请”,不过是仗着越国强大的国势趁火打劫! 许多人默默以探究的神色转向萧玄烨,又猛然醒悟,此时瀛国的太子,是萧玄璟! “不…父王!儿臣不去!儿臣不去越国!”萧玄璟此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失去了殷闻礼在朝中的势力,他即使成为太子,也是如屡薄冰,更难说不被牵,遑论要去越国为质? 这世上,迄今为止,可只有安煜怀那样的狗,才会被自己的家国以储君之位送入他国为质。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因为前,死死抱住萧寤生的腿,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父王救救儿臣,儿臣不要去当质子!他们会杀了儿臣的!父王!” 殷氏也彻底懵了,巨大的打击一波接一波,让她几乎崩溃,父亲谋逆被擒,转眼间儿子就要被送去敌国为质! 她瘫软在地,浓妆艳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惶中,一直紧紧抱着谢千弦的手臂猛地一僵,萧玄烨抬头,望向高台上,面对如此惊天变局依旧沉默如山的身影,是他的父王。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父王他早就知道此事,他只要一个被冠以“太子”这个头衔的人去满足越使的要求,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玄璟,才是那颗弃子… 此情此景,却是连晏殊也看不懂形势了,高台之上,萧寤生并未理会脚下的哭嚎,只是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锁定了呈递国书的晏殊。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怪异地压下了满场的哭嚎与喧哗:“越王…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高呼:“太子萧玄璟,听诏!” 萧玄璟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仿佛没听懂父王在叫谁。 萧寤生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晏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固瀛越兄弟之盟,永结两国之好,寡人允准越王之请!即日起,太子萧玄璟,为我瀛国入越之质,即刻随越使启程,赴琅琊!” 轰——! 这一次,连晏殊那向来清冷如霜的脸上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太子,萧玄璟? 他猛地转向人群中的谢千弦,看见后者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萧玄璟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彻底崩溃,他不再抱腿哀求,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萧寤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那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晏殊,见他一直盯着萧玄烨的方向,便以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道:“越使,贵国所求,乃是瀛国太子入质,寡人已应允,将当今太子交予贵使带走…” “难道贵国觉得一个太子还不够?还想将寡人另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并要去不成?这恐怕不合列国邦交的规矩吧?” 晏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直冲胸臆,他被戏耍了… 要的是太子,至于谁是太子,他萧寤生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在萧寤生滴水不漏的阳谋面前,在既成事实的“太子”名分下,他所有的后手都被堵死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但他依旧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深明大义,太子殿下入越,我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负瀛王信任。” 最后“信任”二字,咬得极重。 二人之间气氛肃穆,却忽然响起一连串瘆人的惨笑,众人的目光意识都被这声音的源头吸去,萧玄璟…他疯了。 ------- 作者有话说:家殊be like: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一百五十米滑跪,忘了今天是更新日了[爆哭][爆哭])
第85章 歌烬御座寒夜烛 高台上的笑是绝望的, 在那笑中泪流满面的人却是滑稽的。 “不是这样的…”萧玄璟喉咙里发出怪响,涕泪糊了满脸,他仍试图说服自己, 可模糊的视线中, 面前那个威严的身影, 那个他从小孺慕, 仰望, 以为独得偏爱的父王,早已成了最狰狞的怪物。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细碎却锋利的碎片, 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记得萧玄稷死后,萧玄烨被立为太子, 同样是练字,他萧玄烨写得端端正正, 却被瀛王斥责过于刻板, 少了灵动, 而自己故意打翻墨汁, 弄脏了父王的袍袖, 换来的却是爽朗的大笑, 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说… “吾儿活泼,不拘小节,甚好!” 哪怕萧玄烨写出满朝文武无不称赞的金错刀, 瀛王也未曾有过一句夸赞… 他明明记得,无论自己做什么, 父王总是含笑点头,赞他“率真可爱”,而萧玄烨,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答得一丝不苟的嫡子,得到的目光却总是审视多于温情。 自己得到的这一切偏爱是福分,他一直深信不疑! 瀛王厌恶萧玄烨总是循规蹈矩,厌恶他身后的宗法礼教,整个瀛国,谁人不知他萧玄璟才是瀛王最疼爱的儿子? 可此刻,那冰冷的“入质”二字当头砸下,萧寤生将这道诏命说得毫不犹豫,甚至急不可耐,那些流光溢彩的宠爱瞬间褪色,然后剥落,露出了底下布满算计的基石。 母妃成了王后,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瀛王对殷氏的认可,萧玄烨被废黜,他更是狂喜,以为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今日正式被封为太子,更是自己以为的巅峰… 可如今,“太子”这两个字,这顶他曾梦寐以求的冠冕,却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懂得,自己得到的偏宠不是荣耀,是祭台。 瀛王将自己高高捧起,并非因为自己是明珠,而是因为自己身后站着殷闻礼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萧寤生需要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既是对权臣的安抚,也是对权力的平衡,相邦倒台之后,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今日… 而萧玄烨,那个他以为被父王厌弃,被迫妥协才立为太子的弟弟,才是萧寤生心中真正的宠儿。 什么立后,废储,再封太子…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下,血流成河,妻离子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萧玄烨… 他萧玄璟,从来就不是什么宠儿,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出生起就被摆好位置,用来牵制殷闻礼,用来平衡萧玄烨,最终还要为了保护萧玄烨被牺牲的棋子。 “哈哈…”萧玄璟的惨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血沫,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凄厉又瘆人。 他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盯住面前上那个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如山,曾是他仰望的天空,此刻却成了碾碎他的万丈深渊。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被背叛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股滔天的怨毒和荒谬,冲破了喉咙,嘶吼而出,字字泣血:“父王!” “在您眼里,儿…”爆发过后,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他问:“究竟算什么?” “从前安抚殷氏,后来掣肘太子…” 萧玄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你把我捧上高台,再重重摔下,都是为了保全他!” 他愤恨地指向萧玄烨,目光扫过高台下惊惧的群臣,扫过那些刚刚经历了血洗的勋贵,扫过萧玄烨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最终,带着洞悉一切却又被一切抛弃的绝望,落回萧寤生身上… “您看啊,父王…” “您赢了…” “儿臣…” 他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呓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过是您权杖之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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