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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彻底瘫软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殷氏狼狈上前,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母子二人从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笑柄… 萧寤生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将目光抛向晏殊,语气也不算和善:“瀛国历经大变,诸事繁杂,也不便越使久留。” “依寡人之见,越使即刻回去吧,也好在年关前赶回去。” 晏殊立于阶下,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下,隐约还翻涌着被彻戏弄的不甘,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瀛王这手“偷梁换柱”,自己此行,算是白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广场上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肺腑,带着冰冷的讽刺。 “外臣…遵命。”晏殊的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揭露了他的不满。 他躬身行礼,目光在转身离去前,无意间落在了石阶下,那个一直沉默跪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他此刻被巨大的挫败和往后的威胁充斥,根本无暇细思,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官员。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使团,在骊山大营将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败军之将,撤离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庸城。 “璟儿!我的璟儿啊!”殷氏的哭嚎撕心裂肺,她死死抱住萧玄璟,然奉命上前的甲士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开。 殷氏钗环散落,鬓发散乱,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后,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徒劳地伸着手,指甲在冰冷的甲胄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被她护着的萧玄璟,却已如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任由甲士将他架起,那双曾盛满得意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方才那泣血的质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被父王亲手推入深渊的行尸走肉,麻木地被拖拽着,走向异国囚笼的车驾。 喧嚣与哭嚎渐渐远去,萧寤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萧玄烨身上。 “烨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广场上残留的肃杀之气,道:“上前来。”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位父王深沉如渊,他心中闪过一丝茫然,竟对萧玄璟生出几分同情。 最终,他依言上前,在距离高台数步之遥处,撩袍,屈膝,深深拜下:“臣在。” 萧寤生缓缓步下高台,站在萧玄烨面前,冕旒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清晰地落在萧玄烨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抬起头来。”萧寤生的声音低沉,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今日之局,血染庸城,骨肉离分,非寡人所愿,然,社稷之重,重于泰山。”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萧玄烨能清晰听闻那每一个字的分量… “玉不琢,不成器,木不斫,难为栋梁。” “潜龙在渊,方能腾跃九天,幼虎伏枥,方可震慑山林,”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尽了萧玄烨这些年的隐忍与成长:“为君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今日殷逆虽落网,然四境未靖,群狼环伺,瀛国之未来,也在于你。” “臣…”萧玄烨喉头滚动,心潮澎湃,却一时语塞,这番推腹之言,字字珠玑,没有解释,却将十六载的严厉作为磨砺,这便是,帝王心术么… 萧寤生不再多言,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顶本应在今日大典上戴在萧玄璟头上,象征太子尊位的九旒冕冠。 赤金为骨,白玉为旒,在残阳下流转着冰冷却尊贵的光泽。 他的声音恢复了国君的威严,响彻广场,“今,太子萧玄璟为护瀛越盟好,去往越国为质,然,国无太子,于社稷不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玄烨:“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话音落下,萧寤生双手托起那顶沉重的冕冠,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亲自将其戴在了萧玄烨低垂的头上。 “冠者,成人之始也,责之始也,望你自此,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心,承祖宗之业,担天下之重!” 冰冷的玉旒垂落额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冠冕的重量,远超萧玄烨的想象… 昔日萧玄稷太过年幼,未曾有过加冠之日,今日萧玄璟也未曾来得及戴上这顶冠冕。 “烨”字,震电烨烨,不宁不令。 这顶冠压着整个庸城的血腥,是太傅的血铸染而成,它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阴谋和屠杀,他抬起头,那被玉旒半遮的眼眸深处,在激动与责任之外,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沉的迷茫。 这顶以血染就的冠冕,这身负父王深沉布局恢复的储位,其下的基石,究竟是稳固的磐石,还是累累的白骨? 残阳如血,将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拉长,也将那顶崭新的,却仿佛浸透了前尘旧事的冕冠映照得格外刺眼。 庸城的寒风呜咽着,萧寤生将目光落回到了唐驹身上…… 暮色四合,将太极殿这座经过厮杀洗礼的殿宇浸染得格外寂寥。 殿内,唯有萧寤生独自立于丹陛之下,阶下,唐驹依旧一身素白,沉默地跪着。 许久,萧寤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穿透了空旷:“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 唐驹的回答简洁明了。 萧寤生缓缓转过身,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在唐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十九…” 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镜已蒙尘,鹤折其翼,自踏入这阙京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背叛了道家,不再是昔日山野闲人,亦非曾经那个虔诚的信徒… 他缓缓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血污。 这双手纵使未染鲜血,亦早已沾满因果尘埃。 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第86章 一炬焚尽业障身 暮色沉沉,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萧玄烨是第一次在加冠之后回到太子府,太子加冠,意味着他瀛国未来之君的地位无可动摇, 可踏进这座院落, 脚步仍是虚浮的。 那顶沉重冰冷的冕冠已被取下, 由内侍小心捧在身后, 但它的重量依旧压在萧玄烨肩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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