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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阿烛从前明明很爱吃鸡的。 那时他还没搬去后山,纪枫在山间练剑,看到飞过走过的东西,便会追上去,试着给大伙儿加顿餐。 山间最多的是野兔子,也有野鸡野鸭。兔子的肉太硬,鸭子有些腥,鸡是最好吃的。 纪枫每次都会角落里偷偷地支个小锅,烧开水,将拔毛放血的鸡丢进去,加点盐巴和师父偷藏的烧酒。 不论支锅的角落有多隐蔽,只要锅里炖着肉,山风便会将肉的香味传遍整个骊山。 弟子们一闻到这味道,功都不练了,顺着香味寻找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子,等到锅一开,一只鸡顷刻间被抢得连骨架都不剩。 纪枫经常亲自做这些野味,为的是能留下好的部位,有时是腿,有时是翅根。 在师弟师妹眼中,没有大师兄就没有这些美味,留下这些好吃的部位,是他应得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应得”的美味并没有进到纪枫的肚子,而是送给了师门里最小的孩子。 端着盛放鸡腿的小碗,纪枫走到一间偏僻的小屋里,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小师弟。 叶烛早已闻道这股浓郁的香气,碍于腿脚不便,抢不过那些师兄师姐,只好放弃。 一看到到纪枫,他的眼眸亮了。但这份欣喜像是一闪而过的星光,转眼就消散在那张秀气的面孔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忧虑。 “师兄,你不吃吗?”叶烛的视线晃动着,假作不在意地问道。 “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留给你吃的。” 纪枫把碗放在桌上,推起叶烛的轮椅,将他推到桌前,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 叶烛咽了口唾沫,举起筷子,在碗的上方顿了顿,把筷子放回到桌上。 “师兄,我不饿,你吃吧。” “阿烛,你得多吃点。”纪枫听到了他肚子发出的咕咕声,“你看看你,又瘦又小的,要是不多吃点,怎么有力气医腿呢?赶紧把这些都吃了。” 听纪枫这样说,叶烛总算点了点头,举起筷子,把鸡腿送到嘴里。 “怎么样?我今日加了些冰糖,是不是更好吃了?”纪枫笑着看他。 叶烛连连点头,眼睛眯得弯弯的。 “你快些吃,吃完我把碗带走,就去练功了,不能叫师父发现我在偷懒。”纪枫催促他道。 叶烛三两下把鸡腿啃净,看样子是真的饿了。纪枫端起只剩骨头的碗,忙不迭地往外走。 他其实不害怕被师父发现的自己偷懒,而是害怕被师父发现自己偷偷带肉给阿烛吃。 小屋的外头,约莫十步远的树下,一个瘦高的人影站着,眉头紧皱地看着从屋里出来的人,还有他手里的那只碗。 纪枫的步子迟滞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自以为已经够神不知鬼不觉,哪料纪莫及正待在屋子外,堵着自己。 “枫儿,你过来。”纪莫及对他招了招手,语气有些深沉,倒也不似想象中凶狠。 纪枫松了口气,心想只是一只鸡腿而已,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纪莫及皱眉走着,纪枫不敢说话,默不作声地紧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前山最高的小屋里。那是纪莫及修炼的地方,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除了纪枫。 纪莫及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纪枫手里的碗,眉头又皱紧了三分,连带着山根也起了数道细纹。 “我不是交代过你,不要同他走得太近吗?”他沉声问道。 纪枫看着他,眼里罕见地露出些许怯弱。他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是我打到的山鸡,骊山派的弟子人人都有份,若是阿烛没有份,倒显得我刻意排挤他,其他人也会觉得很奇怪。” “刻意排挤他?”纪莫及冷笑了下,“你愿意排挤他倒还好些呢,特地给他挑的鸡腿,你倒是把他照顾地挺好。” “师父,我只是在想,若是阿烛能吃得好些,骨人参是不是也能更……” 一阵轰响打断了他的话语。 纪莫及重重拍了下面前的桌子,带着盛怒的掌风顷刻间将木板震成两段,木屑四散飞溅开来,像是数百枚尖锐的针。 纪枫一动不动待在原地,任凭尖刺迎面飞过。辛辣的刺痛感从颧骨、眉梢、下巴传来,大抵是被木刺扎破了皮。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不要为同情他找这么多借口!”纪莫及的双眼血红,怒不可遏看着面前这个不听话的逆子。 纪枫沉默地看着他,桃花眼里泛出些许倔强。 这双眼睛和那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的眼睛太像了。纪莫及生生止住了扇向纪枫面颊的手掌,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 “若不是看在你娘走得早的份上,我非打死你不可。” 看着父亲气消了些许,纪枫赶忙趁热打铁道:“爹爹,正因为娘已经不在了,您就是我最亲的人,孩儿绝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 他转过身,提起吊在碳炉上的茶壶,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瓷杯,倒上茶水,双手端到纪莫及面前。 纪莫及接过茶杯,浅饮一口,眉头的皱纹消散少许。他调整了下坐姿,掸了掸身上的木屑,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小山雀的故事?” “记得。”纪枫点了点头,“您说过,大自然是很残忍的,很多小鸟一出生就注定不会飞向天空,它们根本等不到长大,就会被母鸟丢到巢外。” “阿烛就是这样的小鸟,和那种长不大的小鸟一样,本不该活下来。” 纪莫及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所以你知道了吧,你和他根本就是两种人。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要带领骊山派在江湖上扬名。而他,只是一个弃婴罢了,我收留他,已是最大的善举。” “一个走不了路的瘸子,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他能将骊山派发扬光大吗?倘若他有些气性,也就罢了。我不是没给过他练功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只愿意混吃等死,做一个小废物,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纪枫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没错,他确实也给过叶烛练功的机会。 骊山派的功夫并不比名门正派差,若是阿烛能不理会那些嘲笑,刻苦练功,师父也不会因为自己给他送鸡腿的事发这么大的火。 可他偏偏就是这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长得再可爱,性子再温和,又有什么用呢? 更何况他现在的性子,早就不像从前那般温和了。 纪枫三两下将盘子里的剩菜全数扫净,肚子只填了个半饱。 早知道不分给他这么多菜了,他后悔地想着。指不定还要被浪费一些,山上的事物是很宝贵的,尤其是那些荤腥。 小白眼狼根本不知道自己每日替骊山精打细算的辛苦,也不懂得珍惜,没必要待他这么好。 大抵是前几日的拷问,对他下手稍重些了,又叫自己这该死的同情心开始泛滥,想着弥补一些亏欠。 明明师父已经说过了,不要去同情他。 纪枫站起身,打开了暗室的大门,三两步走到那个趴在地上夹菜的人跟前,一把收走了他手里的饭碗。 “时间到了,不准吃了。” 他把饭碗放进食盒里,碗里还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米饭,和咬了一半的青菜。 在叶烛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又弯下腰,将其余几个菜盘一股脑放进食盒里。 “师兄,不是说了一柱香的时间吗?”叶烛小声询问道,他感觉时间过得有些快了。 纪枫冷冷看了他一眼,把食盒送回到他跟前,问道:“那你继续吃?” 食盒里,几个菜盘横七竖八地堆放着,里头的菜汤胡乱的混合在一起,还粘着地上的泥巴,像是喂猪的泔水。 叶烛缩着脖子,摇了摇头。 “浪费得真多,下回不给你带这么多饭菜了。”纪枫皱着眉头道。
第14章 异样 晨曦微露,宗门前,骊山派的弟子们整齐阵列在开阔的空地上。 他们统一穿着白色的衣裤,小腿上缠着绑带,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捏剑诀,随着口令在空中划出凌厉的线条。 这是骊山派弟子们每日的早课,通常由大师兄纪枫带领练习,他不在时,会由二师姐聂白珍替他。 而今日,带领众弟子练习的,是那个脾气有些暴躁的三师兄岑霜剑。 岑霜剑的嗓音很是洪亮,但对于剑诀,他不似前两位那般熟悉,喊得口令屡次三番地出错。被纠正几次后,他感觉很没面子,也不想带头了,擅自撂下挑子,叫师弟师妹们自己练。 起初大伙儿练得还算认真,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他们脸上背上出了细汗,眼看师兄师姐没有回来的迹象,纷纷松懈下来,讨论着近日门派里发生的大事。 “四师兄是内鬼的事你听说了吗?”一个瘦竹竿似的女孩掐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道。她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像一束炸开的烟花。 “你说真的?四师兄是内鬼?”另一个少女惊讶道,她的头上扎着对羊角辫,弯弯地往上翘着。 “四师兄待咱们这么好,你凭什么说他是内鬼?”一个小胖墩不服气地问他道,大抵是因为胖,他脸上的汗比其他人都要多,脸颊红得像过熟的柿子。 “我可没有胡说。”瘦竹竿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前几日大师兄不是在查下毒的事吗?我亲眼看到四师兄悄悄溜进师父屋子里,果不其然,师父茶碗里被人下了毒。” “吼?你说四师兄去师父的屋子里就是下毒,那你一直在师父的屋子外头盯着,也很可疑啊。”小胖墩说道。 “我那是……睡过头了,被大师兄丢在山头上罚站呢。”瘦竹竿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 她说的山头是纪莫及屋子后头的一块凸岩,那凸岩孤零零立在峭壁上,只有轻功极好的人才能上去。 每当有弟子不听话,纪枫就会把他们送到那里,罚站一个时辰。以弟子们的轻功,没法从那里下来,只能老老实实罚站。 “小康说得没错,她站在那里,肯定能看清是谁进了师父的屋子。”羊角辫皱了皱鼻子,“难怪大师兄和二师姐都不在,他们一定是去捉拿内鬼了,四师兄竟敢给师父下毒,大师兄肯定不会放过他。” “真是太可惜了。”小胖墩喃喃道。 “这有什么可惜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得亏小康机智,把事情告诉大师兄,要不然咱们所有人都得中毒身亡了。”羊角辫道。 “我可没说这事可惜。我是在想,要是四师兄能毒死后山那个坏人就好了。”小胖墩道。 “你怎么能这样想!?”羊角辫被他惊人的发言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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