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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蜷曲着身子侧躺着, 半张脸都淹没在血水中。他左腿的膝盖骨上穿了两个大洞,洞口和死去那人的“第三只眼睛”一模一样。 纪枫的视线依次扫过俩人,停在那个靠墙而坐的身影上。 叶烛的衣襟开着, 露出单薄的身躯,那层瘦削的肌肉全数绷紧,蓄势待发, 像一只十分警戒的小兽。 一头乱发下, 他的眼睛微眯着, 手里的弹弓高高举起, 绷直的弓弦正对着自己。 “阿烛, 是我。”纪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你是不是吓坏了?没事了, 师兄已经回来了, 那些坏人不敢再过来了。” 他说着, 朝前迈出一步。 “你别动!”叶烛忽然大喝道,又将手里的皮筋拉长半寸。在他的大力拉扯下, 弓架大幅度的变形,发出“吱吱”的呻吟。 “阿烛,是我, 是你的大师兄,纪枫!”纪枫再度强调道,只当是叶烛受惊过度,没有认出自己。 “砰”的一声轻响,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打在他将要抬起的脚尖前,将木地板穿了个拇指宽的深洞。 纪枫雪白的鞋尖被擦出一道黑灰的划痕,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坐在墙角的少年。 “我知道是你,先别动。”叶烛大声道。 “……阿烛?”纪枫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阿烛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恐慌过度,更不是像上次那样逢场作戏,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对自己动手。 他不是喜欢自己吗?怎么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知道骨人参是什么了。”喑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简简单单几个字,叫纪枫浑身一颤。 “你在说什么?”他喃喃的发出声音,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仿佛被阎王勾去了一部分魂魄。 他不明白叶烛是如何突然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信以为真,这让他猝不及防,连谎话都来不及编织。 “纪枫,你知道骨人参是什么吗?”喑哑的声音再度飘来。 “我不知道。”纪枫毫不犹豫道,心里想着:阿烛应该看不穿自己的谎话,凭着他对自己最后的信任,应该还能把他骗回骊山。 偏偏这时,那个蜷缩在地上宛如死尸般的侯名贵说话了:“你年纪轻轻,功夫却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吃过……” 纪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拔出剑,往侯名贵的喉咙刺去。 真是大意了!他懊恼地想着,全然没料到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水花。 尽管止损还算及时,没让侯名贵把“骨人参”三个字说出嘴,可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叶烛确信:纪枫骗了自己。 “所以你真的知道!”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是他最不想知道的事,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事。但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知道,若不是有外人在此,纪枫甚至可以继续哄骗自己,让自己沉浸在那个由谎言编织的幻境中,以为纪枫真的在乎自己。 所以那日纪枫看似关心自己的伤势,现在想来,只是他费尽心机地哄着自己,借此查看骨人参是否完好罢了。 在暗室里给自己喂饭也好,蒙骗师姐自己没有纵火也好……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内鬼,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小命留在骊山,好获得源源不断的骨人参。毕竟只要自己不死,就可以一直“刮骨疗伤”下去。 “所以我怎么样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骨头……”叶烛几近哽咽地喊着。 “阿烛,不是的。”纪枫还在为自己辩解着。 叶烛注视着纪枫的面容,这位往日在他心里谪仙般的人物,现在看来,虚伪而又丑陋。 他昂起了脖颈,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淌下,他再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师父开始给你医腿的那年……”纪枫答道。 开始医腿,是三岁。 “所以,你骗了我整整十五年。”叶烛的心如坠冰窟。 十五年,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机会,如果纪枫真的在乎自己,他早该把真相告诉自己,而不是默默看着自己被人割肉剐骨。 就连方才自己质问他时,他还企图蒙骗自己。 “难怪那些人要将骊山灭门,你们都是坏人,我就不该保护你们,从头到尾我就是个笑话,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我居然还想着保护你……” “阿烛,师兄这回是真的错了,能不能原谅我。”纪枫说着,又要迈步上前。 叶烛顿时浑身一冷,名为恐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想抓走我,继续当他们的骨人参! 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指已经率先松开,弹弓上的石子飞速射出,不偏不倚往纪枫胸口飞去。 纪枫的身形本能地晃了下,像在水里化开了一瞬,又快速地凝聚起来,就这样,他轻而易举躲开了叶烛拼尽全力的一击。 石子没能打中纪枫,只在他袖子上擦出一小道破口。 叶烛的眼眸顿时溃散了。 不论是什么人,在面对着自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时,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胆怯,这是求生的本能,警告你可以逃跑。 可叶烛偏偏跑不了,就像那只不会飞的小山雀。他的腿在地上弹动了几下,无力的膝盖怎么也撑不起他的身子,甚至连细弱的小腿也支撑不起来了。 他只能再度举起手里的弹弓,这是他唯一能够仰仗的武器。 手指因为恐惧而颤抖得厉害,几乎捏不稳皮兜,即便这样,他还是咬紧牙关,用力拉紧了弓弦。 这次纪枫没有躲。 石子落在了纪枫的肩膀上,离心脏偏了三寸,没有打穿他的白色布衣,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凹坑。 这一击,好像只是给他的肩膀挠了个痒痒。 “不要过来!!” 叶烛压着嗓子,发出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手段,只能拼命鼓起勇气,强作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以此逼退面前这头庞然大物。 可就连三岁的孩子都能看出,他已经怕到了极点,只要纪枫再靠近一步,他就会魂飞魄散。 纪枫还真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担心阿烛会被自己吓死在这里。 “好,好,我不过来。”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明自己的人畜无害。 “转、转过去,退、退到、窗户边。”叶烛已然在崩溃的边缘,凭借本能做着垂死挣扎。 他其实没想过纪枫会听从自己。 但纪枫真的缓缓往窗户边退去,只是没转过身,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阿烛,能原谅我吗?”他还在念叨着。 叶烛挪了下屁股,奋力伸长胳膊,握紧那两只靠在床头的竹杖。 “阿烛,你想走?”纪枫问道。 叶烛低着头,用尽全力抵住着竹杖,奋力往地板扎去。 他的背脊抵着墙板,坚硬的石板将他的脊骨剐蹭地生疼,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挪动着自己的身体,顺着墙体一点点往上,也不知后背被蹭破了多少皮肉。 他终于“站”了起来,挪动着拐杖,无比缓慢的,一点点往门口“走”去。 “阿烛……”纪枫还在唤他。 叶烛侧头看向他。这一次,他终于收起浑身利刺,无比恳切地哀求道: “可以放我走吗?” 纪枫的嘴角抽动了下,他真心很喜欢师弟乖巧的样子。 他其实也想放叶烛离开,他很清楚,此等情况下,强行把叶烛留在骊山,定会叫他生不如死。 可他毕竟是骊山派的大师兄啊,倘若让骨人参从自己手里逃走,他该如何面对师父,如何带着骊山派名震江湖? 纪枫轻挪了下步子,只一瞬便闪到叶烛跟前。 叶烛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的眼睛睁地很大,漆黑的眼眸一如既往倒映着纪枫的身影,但这次和从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在他的眼里,纪枫看不到任何光彩,像是炭火燃尽后留下的两点黑灰,风一吹,便会消散殆尽。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纪枫问道,“五年前,渭南客栈,夜半三更,那个抛灯笼给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苍白如纸的唇瓣抖了下:“这还重要吗?” “重要,这当然重要。”纪枫死死堵在他的面前,像一座山,拦住叶烛最后的去路。 “阿烛,你都能用石子打穿他们的脑袋,你的内力一点儿都不弱,可你的腿还是站不住,是不是因为你的腿受过伤?你膝盖上的那两个点,是不是双矢弩留下的?五年前我从华山回来,就听说你生了场大病,很久都没痊愈,那其实不是病对吧?是你几乎被人打穿心脏,差点死掉……” 叶烛拉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下,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说得这些,是不是都是真的?”纪枫问道。 叶烛注视他许久,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刹那间,纪枫的心酸得厉害。 “阿烛,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那么努力练功站起来,还偷偷跟着我下了山,甚至为了保护我,你又站不起来了,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你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两行清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他分明知道叶烛身上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会用内力下山,他的身上有三对来历不明的疤痕,他所说的“胎记”一定是在撒谎。这么多奇怪的事,为何自己一件都没有追查到底? 他的余光扫着倒在血泊中的鳌山帮二帮主,他背上也背着一支双矢弩,和那日霍无焰射向自己的一模一样。 现在才想明白,已经太迟了。 若是我早一日想到这些,或许还来得及鼓足勇气,带着阿烛离开骊山,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乞求地看向叶烛的眼睛,那双眼里明明白白透着恨意。 “你说这些,难道是在责备我吗?”叶烛冷冷道,“知道了能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倘若我没做这些事,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人削骨十五年?” “我……”纪枫一下说不出话来,似乎是被叶烛说中了,他的嘴角嗫嚅着,许久才答道,“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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