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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枫忙将那张血红的木板车推开, 心急如焚地蹲下身,看向缩在地上的人。 叶烛身上有三柄剑,一柄扎在肩膀上, 一柄在腹部,还有一柄穿过衣服扎在地上, 没有扎穿他的身体,但仅算上那两柄, 也已是足够重的伤势。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口子, 都是被剑刃划开的, 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将原本干涸的土地润湿大半。 他的衣服和裤腿上沾满泥巴,那是挣扎留下的痕迹。可是现在, 他已没有再动弹的力气,低低的鼻息传来,一下一下, 又闷又急, 像是溺水的快要喘不上气的人。 纪枫的脑子顷刻间乱成一团, 眼下情况危急, 可此地是荒郊野岭, 哪里有郎中的影子? 得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 把我的内力借用给他保命。 纪枫在叶烛中剑的位置接连点穴, 把血止住, 然后,也不顾他脏兮兮的身子, 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 才将他抱起,纪枫便吓了一跳, 叶烛的身子又冷又轻,竟比从前更轻,也不知究竟失了多少血。 他在树梢上来回跳跃,向着卢家村外临时的住处行去。那是个简陋的山洞,是纪枫在卢家村外头徘徊时找到的,他教小翠练功的那段时日,就住在那里。 洞里头只铺了张草席,他自己一人居住无伤大雅,可现在怀里有个重伤的人,这山洞又阴又潮,又不避风,恐怕太过简陋。 纪枫将叶烛送到那张用稻草和草席铺成的床铺上,点了几支蜡烛,即是照明也作取暖,又挥剑砍下一棵大树的树冠,放在洞口挡风。 接着,他将完全失去意识的叶烛靠墙扶起,要给他渡气保住心脉。 抓起叶烛的腿,他便觉察到不对劲。 叶烛的裤腿松松软软,尽管纪枫知道他的腿很瘦,但也不至于瘦成这样,一把握住,手心只有布料的触感。 这肯定不对,纪枫心一沉,一个不妙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慌忙解开叶烛的裤子,让他的腿完全暴露出来。 叶烛的腿上依旧是层层叠叠的旧伤,右腿还算完好,而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的位置,全没了。 纪枫顿时僵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方才异样的触感,就是叶烛空荡荡的左小腿。 怎么会这样?阿烛的腿怎么突然没了?难道是在方才的混战中,被人砍走了? 纪枫慌忙抓起他的腿,细细检查着,那断面整齐,早已经长好了皮肉。加上叶烛平日坐在轮椅上,穿着短靴装样子,他的脚从不着地,自然也看不出异样。 难道是那时候……纪枫的脑袋顿时“轰”地一下。 是了,卢家村突发疫病,没有骨人参,那些人都活不了,只刮一点粉末,怎么可能救下全村的人? 肯定是那群刁民逼着阿烛,把他的腿砍下…… 纪枫越想越觉得心痛,他不敢再往下想,慌忙托起叶烛的胳膊,将自己的手心对上叶烛的掌心。 掌心相对,俩人的经脉通过劳宫穴连接起来,叶烛的心经与纪枫师出同门,纪枫的修为还比他高上几层,很快便摸清了叶烛的状况。 嵩山派的围攻让他受了不少伤,但好在五脏六腑都没有受损,只是失血得厉害。 纪枫缓缓将自己的真气渡到叶烛体内,帮着叶烛运行周天。 叶烛冰冷的手掌总算恢复了些许温度,纪枫温热的纯阳之气在他体内流转,虽说不能立刻帮他修复伤口,但逼退了不少寒气,叶烛的身体也缓缓变热。 纪枫收回右手,左手继续帮他运功。他的右手在叶烛中剑的位置迅猛地拍了下,插在叶烛肩膀的剑往后飞出,“铮”的一声跌落在地。 纪枫小心地看着叶烛的伤口,按常理而言,这样粗暴地拔剑,应当会血流不止才是。 可叶烛肩膀上的伤口没有淌血,想来是自己的运气起了成效。 纪枫再度挥掌,往那柄插在叶烛腹部的长剑拍去。 又是“铮”的一声,那柄长剑也飞落在地。可叶烛的身形却也一晃,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吐出。 坏了,这下有些操之过急了,叶烛现在身子这么虚,拔剑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损伤。 纪枫慌忙将右手再度抵上叶烛的掌心,又提炼出一股自己的内力,往叶烛体内度去。 叶烛嘴角淌落的鲜血终于缓缓止住,见他的状况逐渐稳定,纪枫停下了运功,扶着叶烛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在洞穴中唯一的“床”上。 叶烛的呼吸比先前平缓不少,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损失的血气没法在顷刻间恢复。看着他身上格外脏的衣服,纪枫想了想,还是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 随后,他脱下自己那身还算干净的白衣,裹在叶烛身上。伤口的血迹很快让白衣染上些许微红,纪枫没有介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叶烛沉睡的面容上。 要不然说人靠衣装,在白衣的衬托下,叶烛的脸庞格外精致,他此刻嘴唇血色全无,反倒更像是一尊秀美的白玉素雕。 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紧闭着,睫毛像是小鸟舒展的翅膀那般,眼头短眼尾长,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那头微卷的头发水草般散落在地,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着粼粼波光。 阿烛长开了,长得比从前都要好看,纪枫痴痴地看着。 当他目光下移,注视到叶烛缺失的左腿时,心里的阵痛才将他拉回现实。 倘若是我陪在阿烛身边,绝不可能让他被人砍断左腿! 纪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 还有办法,嵩山派的易骨经可以修复筋骨,也可以让断肢重生。 他走到山洞的一角,那里叠放着一堆皱巴巴的纸,是他从溪水里捡来的易骨经。经书已经干透,但由于泡过水,上头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 纪枫借着烛光细细看着,眼睛很快便酸痛得厉害。 他看了眼才摘录两页的易骨经,揉了揉眼眶,继续仔细摘抄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得让叶烛练成这个。 孙敬业是孟津县有名的郎中,他年过花甲,为人做事勤勤恳恳,医术在方圆百里有口皆碑。 这日,他照往常一样起了床,才走出门,便被一人拦住。 那人样貌倒是人中龙凤,但穿着打扮根本不堪入目。那身衣服脏兮兮的,到处是一块深一块浅的污渍,跟乞丐似的。 他个头高,脏兮兮的衣服在他身上小了一圈,袖子只到小臂,下摆露着肚脐,看着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孙敬业只望了纪枫一眼,便知道他的状况。 这人气血旺盛,体魄健壮,根本是健康得过了头。 不过,能干出在街上捡别人衣服穿的事,还神经兮兮地站在自己屋门前,多半是个先天的痴傻儿。 “脑子里的病,我治不了。”孙敬业说了句,便不理会他,往医馆走去。 纪枫却举起了背在身后的手,一个麻袋罩上了孙敬业的脑袋。 等孙敬业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山洞里。这一路过来风驰电掣的,他的衣服已经被刮得歪七扭八。 看着面前那个穿着叫花子似的“痴傻儿”,孙敬业暗自心惊。 痴傻不要紧,痴傻但功夫很高,这就有些吓人了,毕竟傻子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谁都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孙敬业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觉得胸口一紧。纪枫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丢在地上的草席前。 “治好他,银两我会给你。” 声音听着倒还正常,不像是很傻的样子。 孙敬业定了定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简陋的草席上,躺着个人,身子很单薄,哪怕盖着被褥,也没比地面高出多少,薄得跟张纸似的。 他的面色也很差,唇上血色全无,双颊上却是一片绯红。孙敬业探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下,果不其然,烧得厉害。 “生了什么病?”孙敬业问道。 “是剑伤。”纪枫掀开被褥的一角,将渗血的肩膀给他看,“这里有一剑,还有腹部,也有一剑。” 孙敬业伸手掀开叶烛的衣襟,一道深长的伤口映入眼帘。他用手指往伤口处按了按,昏迷不醒的人反射性地皱了下眉。 一只手猛地擒住了他的手。纪枫没好气地看着他,喝道:“干什么!” “看看他伤势如何。”孙敬业不慌不忙道,并不打算和这个傻子置气。 纪枫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悻悻收回手,问道:“那伤势如何?” “伤口太深,发热也因此而起。若要救他,需将伤口用针线缝合。”孙敬业道。 “用针线缝起来?岂不是会落下很大两道疤?”纪枫问道。 “那也没办法,救命要紧。”孙敬业说着,将被褥完全掀开,又查看起叶烛腹部的伤势。 半晌,他心里有了定数,对纪枫道:“你这儿可有针线?只要将他伤口缝起,高烧也会自然褪下。” “有没有不留疤的线?”纪枫问道。 孙敬业诧异地看着他,疑惑道:“留不留疤有何干系?他身上的疤这么多,也不差这两道……” 他说的便是叶烛腿上层层叠叠的疤痕,哪料此话一出,纪枫脸色突变,双眼睛瞪得血红,一个箭步冲到孙敬业面前,单手掐着他的脖颈拎起,像提一只鸡。 “你敢说他身上的疤多!?” 孙敬业被吓得浑身哆嗦,心里直懊悔,不应当和这个傻子顶嘴。 他颤颤巍巍道:“不、不留疤的线、是天竺鼠的尾、尾巴筋,得、得去汴州城、才能买到。” 汴州城?纪枫在心里计算了下行程,说道:“给我一天时间,我去汴州城买来。” “一、一天恐怕来、来不及!”孙敬业大声道。 “那半天!”纪枫道,“你替我照顾好他,倘若他死了,我要了你的命!”
第41章 被阿烛杀死的概率很小 纪枫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拼劲全力过了。五月的风很热, 烟熏火燎地烤着他的喉咙,嗓子眼干到发疼。 可他根本不敢停下,唯恐来不及将天竺鼠尾筋带给阿烛。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拗, 分明是人命关天的时刻,偏要用这样难寻的方子, 不只是为难大夫,更是在为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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