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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枫说着,低着头,继续擦洗着叶烛身上的黑泥。 夜空再度寂静,只剩一轮明月照着院子里的二人。因为没有烛火,月光落在黑洞洞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亮。 叶烛注视着微微荡漾的月光,又道: “你现在,已经不怕黑了吗?” 纪枫手里的动作顿了下。但是很快,他便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的功力这么强,天黑有什么可怕的?我早就不怕黑了。” 叶烛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暗自庆幸道:幸亏纪枫的功夫厉害,自己小时候害他留下的阴影,已经在时间的长河中烟消云散了。 “那就好,我也不欠你什么了。”他侧过头,小声道。 看着叶烛放心的样子,纪枫嘴角不经挂起一抹淡笑。 另一个水桶上,也冒出了腾腾热气,纪枫试了试水温,觉得正好,便俯下身,将叶烛从脏透的水桶中抱起,放入清水。 随后,他又转身,将桶里脏兮兮的泥水倾倒干净,再度舀上一桶清水,架在石头炉上,等待水烧热。 如此倒腾几次,叶烛身上总算变得白白净净,像是从没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 纪枫抹了把额头的汗,取来一块素巾,将叶烛全身上下的水渍擦干,一边擦着,一边还不忘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那两道贯穿伤已完全愈合,就连疤痕也恢复地很好,天竺鼠尾筋缝合留下的虫脚般的痕迹只剩一点微红,几乎和白皙的皮肤融为一体,快看不出了。 纪枫将一件全新的白衣给叶烛穿上,继续将他捆在院子中央的凳子上,自己则转过身,往屋子里走去。 叶烛正在奇怪他要干什么,只见纪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脸盆,还多了柄梳子。 原来他还要给我洗头,叶烛顿时有些紧张。 他的头发天生带卷,格外容易打结,从前梳不好头发时,叶烛就会直接用剪刀把打结的头发剪掉,因此头发一直长不长。 后来到了卢家村,有了小翠帮忙,他的头发才重新长长起来。 现在小翠不在,面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纪大少爷,真的能梳好我的头发吗?叶烛满脸不信地看着纪枫。 纪枫端来一张板凳,靠着叶烛坐下,伸手搂着叶烛的肩膀。 “在水里,头发会更容易梳开些。”他说着,一边伸手按着叶烛的肩膀,令他整个人躺到在长凳上,后脑正好没入装满水的木盆之中。 这姿势倒也不难受,只是叶烛很不习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躺在水上,任由水面没过头发,还被荡漾的水波拍打着耳廓。 “若是疼了,你就喊我。”纪枫说着,手上的动作已经开始。 叶烛感到头皮有些发痒,那正是纪枫摆弄着他的头发。 他用指尖小心挑拨着叶烛的发根,柔软的发丝在水盆中荡开,宛若一朵盛开的墨菊。 顺着纪枫的摆弄,细密的淤泥从发丝间渗出,让清水蒙上一层灰色。 纪枫的手指灵活拨弄着叶烛的发丝,将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拨开、理顺。 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练习过上百次那样。叶烛非但没有疼,反倒被这种轻微的瘙痒感挑拨地有些犯困。 顺着纪枫手指的挪动,带卷的发丝被一点点散开,此时此刻,他的手指比这世上最上乘的梳子还要好用。 很快,叶烛的头发不再打结,上头的淤泥也在水里化开大半。 纪枫换了盆清水,再度让叶烛的后脑没入盆中,随后,他一手握起叶烛秀发,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木槿叶,捏成碎末,往叶烛发丝上抹去。 叶烛顿时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种浓郁的植物的味道,像是雨后阳光照耀下翠绿的草地。 看到叶烛突然睁眼,纪枫小心地问道:“是我不小心弄疼了你?” 叶烛微微笑了下,眼里的紧张已经完全放下。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替人洗发的手艺竟如此精湛。” 这话让纪枫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解释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给你洗过好几次头发,自然已经很熟练了。” 叶烛诧异地瞪大了眼,他没有想到,纪枫竟将自己照料地如此仔细,不仅仅每日给自己喂食喝水,连头发都不忘清洗干净。 “头发若是不好好打理,会长虱子。你的头发这么漂亮,若是长了虱子,全部剃掉,就太可惜了。”纪枫解释道。 说话间,纪枫分神了一刹那,手指不小心拉到了一撮打结的秀发。 “实在不好意思!”他慌忙道歉道,伸手揉着叶烛的头皮,生怕弄疼了他。 “快些洗吧,我已经很困了。”叶烛并没有计较纪枫的小失误,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度闭上了眼。 月亮渐渐西斜,东方的天空亮起一抹鱼肚白。 纪枫将叶烛最后一缕头发用毛巾绞干,最后,将他的头发重新梳理了番,满意得点了点头。 他擦干了发皱的手指,俯下身,将叶烛抱回床上,顺便给他双手上的捆绑换了个位置,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再忍忍,等你的易骨经练至第九重,重新长好了腿,我会放你离开这里。”他小声嘱咐道。 叶烛没有回答他的话,微微上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闭着,一呼一吸格外平缓。 忙了一整晚,阿烛大抵已经睡着了,纪枫心想着。 趁此机会,他飞快地低下头,在叶烛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下。 叶烛顿时清醒过来,睁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却只能捕捉到纪枫离去的背影。 他摸了摸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气恼地用被褥擦了擦嘴。 如今纪枫的心思败露,更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一有机会就对自己“图谋不轨”,这次是亲嘴,下一次保不齐要干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一口恶气冲到了嗓子眼,叶烛没好气地冲着纪枫的背影发泄道: “走得这么着急,又要背着人做什么好事?” 听到叶烛的质问,纪枫果然停下了步子,回过头,分外认真地注视着他:“阿烛,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会同骊山派一刀两断。” “还是算了,即便你这样做了,我也未必会感激你。”叶烛冷冷道。 顿了会儿,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想害你和你的父亲决裂。” 听到最后这句话,纪枫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淡笑。 事到如今,阿烛竟还想着让自己和父亲处好关系,这让他格外感动。 “可我早就不是一个好人了。我本来就该下地狱,再做些欺师灭祖之类的坏事,也算不上什么。”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去,留给叶烛一个潇洒的背影。 半晌,叶烛才将脑袋从被褥中探出。屋子里空荡荡的,纪枫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怀里的被褥,青色的棉布上,一左一右印着两片泪痕。 说的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以为这样就能骗倒我吗?叶烛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又将头埋回被褥里。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你也未必真的会同骊山派决裂。 但倘若……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那我也原谅你一下吧。
第46章 投名状 三伏天已经过去, 秋收的时候到了。 卢家村迎来了一年一度最忙碌的时节,男女老少都带着农具早出晚归。 天才微微亮,卢红翠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 走入了村里一间其貌不扬的小屋。 昏暗的屋子里,岑霜剑坐在床上, 双眼失神地注视着窗外。 他的身子比从前瘦上不少,肩头松垮的麻布上, 清晰可见骨头的轮廓, 原本坚实有力的胸膛已经干瘪, 锁骨上方,白皙的皮肉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副裹着白布的骨架。 他的面颊同样瘦削地厉害, 颧骨高高立着,显得一双细眼大了不少,从前圆润的下巴, 如今也变得尖瘦无比。 卢红翠看着他的侧脸, 竟觉得和叶烛越发相像。想来他毕竟是阿烛的哥哥, 原本看起来没那么像, 只是二人的体型相差太大。 注视着岑霜剑那双黯然失色的眼眸, 她柔声问道: “还在担心阿烛?” 岑霜剑点了点头。 “当时, 那架木板车上, 真的只有我一人?”他再度不敢相信道。 这个问题, 卢红翠已经回答过上百遍,但看到岑霜剑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依旧耐心解释道: “是真的,那日二叔上山砍柴,发现有人倒在血泊里, 便立马回到村里喊人,我也跟着一起过去了。整片林子里,除了那辆沾满血的木板车之外,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岑霜剑沉默了,半晌,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可紧缩的眉头没有松开半点,眼眸依旧执拗地望着窗外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能从那里寻找到叶烛存在的痕迹。 “岑兄,阿烛失踪了,我也很担心他,可往好处想,他的身份不比寻常,一定还活着,想要救他,你也得养好身体才行。” 卢红翠说着,端起手里的药碗,举到岑霜剑面前。 “大夫说,你的身子已经恢复很多了,再坚持喝药,定能和从前一样健壮。” 岑霜剑抖了抖肩膀,将布衣敞开一道窄缝,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从窄缝中探出。 看到自己的手臂,他又叹了口气,如今的自己只剩下一只胳膊,不仅如此,由于长达数月的卧床养伤,胳膊上原本结实的肌肉,已经萎缩到几乎看不见。 他还在惆怅,卢红翠却将药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岑霜剑只能端起碗,举到唇边,像喝酒般将里头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久久不散,但这仍不及他心中的苦涩半分。 阿烛还是被带走了。那群恶人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得到骨人参,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对他下毒手。 他一定过得很苦吧?他们肯定又会将他关在什么地方,就像在骊山派里一样,再编些不像样的谎话哄骗他,亦或是直接来硬的…… 阿烛孤身一人,连腿脚也不方便,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我得去救他,一定得去救他。 上次的我没有救出他,这一次,我不能重蹈覆辙,必须赶快养好身体,再把功夫捡回来…… 不,不只是捡回来,我得变得强,比从前更强。 他抬头,看向卢红翠。 “小翠,可以替我去镇上的铁匠铺打把剑吗?银两算我欠着你的,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卢红翠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岑霜剑振作的样子了,而此时的他,不仅仅是振作,更是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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