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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柒垂眸看了看那杯清澈酒液,没有开口拒绝,不愿扫了对方兴致。 没急着与他饮酒,龙煜之执筷为他夹上一些菜放在碟子里,让人人先垫垫肚子,转眸对女子微扬下巴示意,“你也坐。” 玉凝有些意外,看着对方已转头关照身边人,抿唇露出些浅笑,提了裙角安稳坐下,想了想,也为自己满上酒水。 吃过几口菜垫了空腹,龙煜之率先捏起酒杯,略微一举,待二人也举杯,方道:“矫情之言便不说了。” 言毕,他收手将杯沿抵在唇上,仰头一口饮下,酒液滑入肚腹,他眸中流露零星笑意,此处两人,如今已算是他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他还算幸运,不曾孤单。 龙柒随着将酒下肚,依旧不习惯其辛辣味道,但看着主子微弯的唇角,酒液似乎也带上了些甘甜之意。 他垂眸,面容也随着柔和许多,如果自己能让对方有些许快乐,那他愿意永伴其侧,不管是何身份,往后所要面对的,他都会承担。 脸颊被人碰了碰,抬眸看去,主子笑盈盈的盯着他,“在想些什么,又呆了去?” 龙柒微顿,摇了摇头,主动拿起酒壶给对方与自己倒酒,执杯对他抬了抬,“我敬教主一杯。” 龙煜之有些意外的扬眉,轻笑垂眸拿起那杯酒,与其轻碰了下,看着人干脆的饮尽,方才不紧不慢的缓缓吞下。 菜吃了大半,酒亦饮了一壶,整个屋子皆弥漫着酒香,玉凝起身去开窗透气,夹杂着草木香的微风吹进来,似乎散了些酒意。 她回身看向满脸朦胧靠在教主身上的影卫,又忍不住笑了笑,平日里一副严肃模样,冷硬的像根木头,醉了倒是软绵绵的。 龙煜之用手指轻抬起人下巴,让他迷茫的眼睛对上自己,指腹轻轻摩擦他的皮肤,“可还清醒?” “教主……” 影卫叫了他一声,似乎想要爬起来,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他发出一声轻笑,将人扶好稳稳的靠着自己,正准备开口让玉凝倒杯茶来,几不可闻的两个字飘进耳朵里。 他一愣,猛的低头去看已经意识不清的人,按上对方揪着自己胸前衣服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龙柒眨了眨眼睛,面前俊美的面容有些模糊,传过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勉强能明白其中意思,他头晕目眩,反应十分的迟钝,良久,才张口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煜之……” 这回听的分明,龙煜之面上的笑容逐渐明朗,他低头将额头与影卫相抵,声音有些哑,“我在这儿。” 这人与他离得好近,龙柒皱着眉想看清他,挣扎着抬起手捧上对方的脸,将他往后推开些,艳绝的面容总算是清晰了,他又叫了一声,“煜之……” “嗯。”龙煜之任他捧着,好脾气的又应一声,心中觉得他可爱至极。 “我……”刚吐出一个字,龙柒觉得难受,闭上眼甩了甩头,再睁眼时神色越发的迷蒙,他晃了晃,一头栽进人怀里,失去意识前口中呢喃着说完,“……心悦你……” 龙煜之微睁大眼睛,揽着人的手收紧,片刻,轻笑出声,低头在睡过去的影卫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知道……” 站在窗边的玉凝看着他们,柔和的眉目间带着些慈爱,她回头看向窗外,抬脸迎向灿烂的日光,唇角弯起,小姐想来也能安息了吧。 ——完结——
第七十六章 番外一 龙柒幼时与大多数影卫一样都是孤儿,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龙柒,但究竟叫什么已经不记得,早已模糊在记忆里。 他跟一批相同年岁的孩子一起进入暗卫营,被上的第一课就是丢弃过往,从此以后,只能作为影子一般存在。 他们这些孩子吃在一处,住在一处,训练在一处,尚还懵懂时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每一天每一天,身上都疼的要命。 他们不能哭,不能退缩,不能软弱,能做的只有完成那些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过于严苛残酷的训练。 一年又一年,龙柒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同来的那些小伙伴少了许多,有些是在测试的任务中丧命,有些是熬不下去意图出逃被抓住处死。 总之,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死亡,因为各种原因,训练他们的人说,能活着的,都是真正的强者。 龙柒起初那几年也会害怕,也会觉得日复一日的非人训练忍耐不住,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疼,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到后来,做的多了,见的多了,他开始觉得麻木,甚至觉得自己空茫茫的,好像只有训练时的疼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是个人,活生生的。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很久,久到一辈子那么长,这还是幸运的,也或许他会在某一次任务中死去,连尸骨也寻不回来。 直到某一天,他与其他四个人被挑选出来,带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首领面前,他脸上银色的面具依旧反出冷漠的碎光,冷硬的像一块坚石。 跟着人出暗卫营的时候,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是他的神情惯常木木的,似乎与平时并无区别。 他们上了一座山,进入了一片建筑群,路过山腰的牌坊时他看了一眼,上面是“月隐教”三个字。 他心中有些恍然,曾不止一次被告知,这个地方住着他们未来的主子,是他们要豁出性命效忠的人。 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被带入教中,有人早已在等候,他的穿着同暗卫营的首领相同,看起来不近人情。 没有多久,他们五人穿上了同样的衣服,面容被金属面具遮盖,贴在皮肤上有些凉,不太适应。 等到了多年后,取下面具的空虚感却让他更不适应,好像内心的所想无处可藏,暴露在光下,让他无所适从。 他被赐予了一个名字,龙拾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觉得更像一个代号,区分物品的代号。 但他不在乎,去哪里不在乎,待在哪里不在乎,他的人生被密不透风的黑暗裹挟,无论在哪里,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存,多了一个要守护的人。 影卫的规矩很多,他们并不能立刻就去见主子,要将所有不能触犯的事都记住,确保不能在主子面前出一丝的纰漏。 这个过程其实也并不漫长,或许只有一天,也许是两天,龙柒从来不在意这个,他没有计算过。 他与另一个影卫被带着去了一处院子,不能露面,躲在枝叶茂盛的树上,透过间隙看着院子里。 有一个少年在舞剑,显然已经练习很久,招式很娴熟,已是能超出同龄人一大截。 但是在龙柒的眼中破绽百出,动作间暴露了许多弱点,内力也不够浑厚,他能在瞬间就取其性命。 视线正下意识的游走在对方身上的致命处,那少年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绽开一个笑容,绝艳的面容迎着阳光,眼睛亮晶晶的。 “父亲!” 他收剑小跑着迎向院门,衣角跟发梢扬起,是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龙柒直到很久以后还记得这一幕,每每想起都觉着自己如同老者般枯朽的内心被这一笑感染,眼前亮了起来,阳光终于能照在他的身上,是暖的。 那一年,他也不过才十八岁。 后来,他总是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的守着那个少年,他偶尔练武,偶尔也会在娘亲面前撒娇,与对方讨点心吃。 值守很辛苦,不能随意动弹,大多数时候枯守在一处,偶尔能随着主子的去向移动,也算活动活动筋骨。 但相比休息的时候,龙柒更喜欢这段时间,他看着少年意气风发,会觉得自己的心也开始跳动,是活着的,比疼痛的时候更加深刻。 教派中的动乱来的很突然,厮杀声,叫嚷声,火光中数不清的人死去,血腥味浓烈的仿佛要被淹没。 主子被守卫护在房间里,影卫在厮杀冲进来的人,龙柒不知疲倦的挥动匕首,身上的伤口很痛,到后来开始麻木,他眼神冰冷,身上几乎被血染红,他要保护他的主子。 教主夫人被杀,教主盛怒之下与背叛者同归于尽,少年赶过去时只来得及见对方最后一面。 他呆呆的坐在尸横遍野的血泊里,眼睛里的光消失无踪,空茫一片,他似乎一下子也苍老起来。 从今天开始,他与龙柒一样,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四面楚歌的境况不给少年任何适应的时间,他必须站起来支撑所有教众的信念,他的身躯还很单薄,但他不能倒下。 他在白日里像是完全记不起剧痛,神情越来越冷,手段越来越狠,他几乎将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拿来消化体内父亲留下的浑厚内力。 可是躲在暗处的龙柒知道,午夜梦回之时,少年会被惊醒,会呆呆的坐在床上,神情枯败,却连怎么哭都已忘记。 龙柒明白他只是一个影卫,除了保护没有任何立场与对方靠近,这个错误犯下了,他一定会面临被惩处的后果。 但他还是没有忍住,离开了那个阴暗的角落,束缚他的地方,跪在对方的床前,给他短暂的陪伴。 少年似乎没有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惊讶,神情依旧是呆滞的,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脸上,苍白到透明。 龙柒跪了许久,从未这般厌恶过自己的不善言辞,他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最终抬起轻轻的落在对方的肩膀上,唯恐惊扰了他。 想哭便哭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掌下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肩膀颤抖,寂静的夜里响起小兽般的呜咽。 那种声音起初是微小的,逐渐变成了抽泣,之后是如同撕裂般的痛哭,是压抑许久的哀戚,是最后的软弱。 龙柒有一种冲动,想如年少的主子母亲那般将他搂在怀里,拍一拍后背告诉他不怕,也想如教主那般摸一摸他的头,让他不必伤心。 但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贸然现身已经是最大的逾矩,碰触对方的脆弱已是罪该万死。 少年的牙齿刺破他皮肤的时候他不觉得疼,但对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臂上却灼痛的无法忍受,一路漫延,直烫到心口。 这种疼一直伴随着龙柒很多年,不管是被惩罚时还是受伤时,那些疼痛都无法遮盖它,无时无刻的盘踞在那里。 直到少年逐渐长大,越发的深不可测,越发的冷酷无情,这种疼都扎根在他心底,久久不忘。 他明白,初见时明媚的笑容,再也不能从少年的脸上看见了。 龙柒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时被强烈的日光恍的又闭上,抬起手挡在脸上,在阴影中又将眼睛睁开。 适应了光线,他放下手按在胸口上,梦中的灼痛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收了手指,衣料被攥紧。 “龙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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