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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臻……我后悔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逸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若早知今日……若早知会对你……” 他哽住,终究没能说完那个词,转而变成近乎哀求的低语:“我此番安排,确是为了你们,李渊和如今争权,若知晓小苗儿的存在,定不会放手,你……你怎会舍得让孩子卷入那无休无止的漩涡里。” “明日,管家会交予你一个木匣,里面是足够的银钱,若我……未能回来,你便带着它,自会有人护你们周全离开,若我侥幸得返……” “我必不再迫你分毫。” 毕竟,苗青臻是那样看重孩子。 任何人都要排在那孩子之后,包括他。 “……你若同意,便应我一声,好不好?” 里面却再无任何声息,只有一片死寂,就在楼晟抬步欲走的瞬间—— “叩、叩。” 很轻的两声,敲在窗沿上,清晰地从内侧传来。 楼晟猛地顿住,身形僵直,直愣愣地望向那扇窗,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清后面的人。 过了好几秒,他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仓促,哑声道:“……我这就走。”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穿透湿润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苗青臻正陪着小苗儿在院中踩水洼,孩童清脆的笑声短暂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郁。 天色说变就变,一阵狂风陡然卷地而起,带着不祥的闷热,方才还明朗的天际竟又传来滚雷的轰鸣,这绝非寻常夏雨的前兆。 小苗儿吓得一头扎进苗青臻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空中云层翻涌,形态诡谲,似狰狞巨兽,又如虬龙挣扎,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令人心悸的压抑里。 当夜宫丧钟鸣响,陛下驾崩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开。 几乎同时,几声刺耳的刀剑碰撞撕裂了楼府的宁静。 待到清晨,府门外只余几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仆从们却神色如常地提着水桶抹布鱼贯而出,熟练地冲刷擦拭。混着血污的水流蜿蜒漫开,刺目的红被稀释成淡粉,随水流渗进石缝,只留下若有似无的铁锈气味在风中飘散。 苗青臻静坐室内,膝上横着那张黑金弓,指腹缓缓擦过冰冷的弓臂。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收拾好的行囊上。 昨夜他本欲带着小苗儿与袅袅趁乱离开,却在暗处目睹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袭杀,十余名黑衣暗卫自楼府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跃出,与数倍于己的刺客缠斗。 那些刺客的身手路数,竟与当年劫持金明之人同出一脉。 而他从一名毙命的刺客怀中摸出的令牌,上面熟悉的纹样甚至出自他早年随手雕刻的模板,那是九王府的暗卫令。 一切皆如楼晟所料,皇权更迭的腥风血雨已呼啸而至。 眼见一名黑衣护卫遇险,苗青臻终是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此后三日,楼府内外戒备森严,仆从分作两班日夜巡视。 直至第三日黄昏,楼晟才踏着暮色归来。 黑袍下摆浸满深色污渍,行走间带着浓重血气和疲惫,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走进厅堂时,苗青臻正与两个孩子用饭。 楼晟径直上前,不顾周身狼狈,将苗青臻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他埋首在对方颈间:“你没有走。” 苗青臻身体一僵。 “放开。” 楼晟依言松手,目光却仍锁在他脸上。 苗青臻偏过头,终是低声问出那句:“谁赢了?” “我们换个地方说。” 内室浴桶水汽氤氲。 楼晟褪下染血的外袍随手掷地,在苗青臻转身欲走时一把将他拉回,按坐在椅上,自己则单膝蹲跪在他面前。 这个仰视的姿态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雾气中柔和几分。 “是十二皇子。”他哑声道。 那位年仅六岁、贵妃所出、与他同母异父的幼弟。 苗青臻瞬间明了,楼晟兜转多年,竟是与生母联手,终是借这稚子之手完成了复仇。 “你不用再担心李渊和了。”楼晟伸手,指尖轻触苗青臻的手背,“他大逆不道,业已伏法。” “二皇子呢?” “被李渊和杀了。”楼晟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血腥刺骨,“尸身弃于宫道,受万骑践踏。” 他简略描述了宫变当夜。 丧钟鸣响时,他正率兵控住太极殿外;李渊和带兵破宫,亲手弑兄,旋即被金吾卫合围。 遗诏本传位二皇子,如今一切已成空谈。 苗青臻听着那血腥的争权过程,想到李渊和终究走上绝路,胸口莫名发闷,虽早已陌路,听闻故人如此结局,仍不免心悸。 直到确认师弟安然,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楼晟却忽然仰头吻上他的唇角,气息灼热:“我以为回来就看不见你了……” 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悸。 “刚才看见你坐在这里,我这里……”他抓着苗青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才落定。” 苗青臻偏头躲开,语气疏冷:“你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楼晟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他攥住苗青臻手腕,指节用力至泛白:“可以回苍山镇,但只能去那里,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在哪儿。” “……何必呢?”苗青臻试图抽手。 楼晟脊背猛地绷直,仰起的脸上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你想要我怎样都行,以后只有小苗儿一个孩子,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的,芝行散……”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个令苗青臻色变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吃,你看着我吃下去,你知道的,那东西……无解。” 【作者有话说】 其实贵妃也不是自愿的,你们懂吧,皇帝看上谁。
第35章 我绝不放手 苗青臻凝视着楼晟那双不见半分玩笑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他喉结微动,声音干涩:“……你说真的?” 楼晟下颌线绷紧,重重地点头。 苗青臻倏然起身,只留下一句“你自己洗吧”,便转身绕过屏风,脚步声渐行渐远。 楼晟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眸底翻涌的光彻底寂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黯淡。 先帝驾崩的哀恸如同灰色幔帐,沉沉笼罩着整个上京城。 往日觥筹交错、喧嚣鼎沸的酒楼如今门庭冷落,连街边小贩守着摊位,吆喝声也不复往日大,秦楼楚馆的姑娘们也换上了素净的黑纱,不再倚门卖笑。 恪宁帝的谥号,恰如其分地总结了他的一生,早年算得上克己奉公,守着祖宗法度,无功无过地维系着王朝运转;晚年虽沉溺于长生虚妄,却也未曾酿成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百姓们缅怀着旧时代的终结,同时对着那位年仅六岁、龙椅上尚且坐不稳的新君,充满未知的忧虑。 李渊和的结局是流放。目的地是西南那片瘴疠横行、毒虫滋生的蛮荒之地。能否活着抵达都是未知数。 他的岳家被官兵查抄,家产尽数充公,同样被判了流刑,树倒猢狲散。 押送出城那日,囚车行经街道,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百姓们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 “九皇子平日里那样谦和一个人,怎会做出弑兄造反的事来?” “天家的事,谁说得准呢?那把椅子只有一个,亲兄弟也得拼个你死我活啊。” 李渊和坐在马车里,保留了皇室子弟最后的体面,未上枷锁,只一身粗布素衣。头发散乱,面容枯槁,昔日的温润气度荡然无存。 马车在或惋惜、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中缓缓前行,押送官员面色冷硬,目不斜视。 队伍渐次驶过街巷,终于融入城外官道的尘土之中。 行出十余里,前方忽见数人拦路。 为首一名男子身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正是楼晟。身旁随从上前,向押送官员打了个手势。 官员急忙下马,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带着疑惑:“下官奉命押送罪人流放,楼大人此番是……” 楼晟因护驾有功,新帝登基后便赐下爵位,如今权势正盛,无人敢怠慢。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意耽搁诸位公务,只是受故人所托,需与车里这位说两句话,片刻即好。” 几名押送官员交换了眼色,彼此心照不宣。为首者侧身让开一步,赔着笑道:“大人请便。” 马车简陋,连个遮挡的布帘都没有,只有粗陋的木栏将内外隔开。 李渊和静坐在颠簸的车厢里。 他抬起头,一个戴着玄色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已立在车外,李渊和微微一怔。 车外的人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缓缓将其取下。 面具下露出的,是那张李渊和熟悉到骨子里、又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的脸。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余下风穿过田野的微响。 李渊几乎是立刻狼狈地别开了脸,低下头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蓬头垢面、一身潦倒的囚徒模样。 “你这次选对了。” 苗青臻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透过木栏的缝隙递了过去。那是一块已经碎裂、又被仔细拼接黏合起来的玉章,断口处还留着清晰的痕迹。 “这个还给你,此去,一路平安。” 苗青臻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来送这一程。 话已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将李渊和独自留在那方狭小、颠簸的移动囚笼里。 李渊和的手指触到那冰凉碎玉,指尖猛地一颤。他摩挲着玉面上那个清晰的“和”字,这是他当年盛怒之下亲手摔碎的信印,没想到,竟是被苗青臻一片片捡起,珍藏至今。 眼眶中的湿意再也蓄不住,汇聚成珠,滚落下来。这大抵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终究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这个人。 “青臻,”他朝着那人身影,“楼晟对你……也许未必是良配。” 他们这样的人,心底藏着太多算计与权欲,大抵都配不上苗青臻那份赤诚。 押送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尘土,吱呀作响。 直到那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望不见分毫,李渊和才猛地攥紧了掌心的碎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残破的玉章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刻意遗忘的情感,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汹涌地冲破所有堤防,疯狂溢散开来,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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