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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御北闻言,眼尾微挑,看向裴拜野,恰巧裴拜野也同样看向了他。 他们差不多都猜出了军师是如何逃离出城的。 果不其然,春花继续道,“我带着他回到落脚的破庙里,他说他曾经得罪过守城的兵哥,没给他们当抢来的金银首饰,所以要麻烦我们一家掩护着他出城。” “所以,他躺在阿爹的身下,两人一起装作没了气息的尸体,我和阿娘用板车将他和阿爹运出了城去。”春花回忆着那个男人的笑容,一直是不加掩饰地轻蔑的,嫌恶的,看不上眼的。 这不可能是一个会慈悲济世的活菩萨该有的,可她那个时候太着急了,她便什么都忘了。 直到出了城,那人把她们带入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宅子里,说自己去取埋藏起来的银钱。 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春花看好那块玉佩,他很喜欢。 于是,春花和阿娘就这样一直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寒风渐起,等到阿爹的尸体都变得僵硬冰凉…… 那个说很喜欢她的玉佩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终于从自我麻痹中醒过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被骗了。 阿娘咬着牙,说要去城外找一处土包埋葬阿爹,还说让春花回城里去,用她这两日乞讨得来的银钱去买些纸钱。 “你阿爹体面了一辈子,总不能临走了连张纸钱也没得烧。” 春花接过阿娘手中的几个铜板,浑浑噩噩地又从破宅子走回了城里。 进城门前,她看到许多人围在一处布告栏前,听路过的人说,那里有挣大钱的机会。 可是春花觉得,她已经不需要银钱了,她只需要一条白绫,不,是一条破布条。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人群一起围了上去,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她协助逃出城的男人,是当朝陛下要捉拿的谋逆军师! 下面的赏银十分大方,标注了百两黄金。 百两黄金啊。 春桃痴痴地笑着,不住念叨着,“百两黄金啊,百两黄金啊,百两黄金是不是照着脑门子砸,也能砸死人的,呵呵,百两黄金啊……” 守城的兵哥看她疯癫痴傻,互相看了一眼,把她带到自己的休憩处,免得一个黄毛丫头被人趁乱给撸了去。 兵哥问她家住何处,说要送她回去,还说她这样乱跑会让爹娘伤心。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春花,她突然就清醒了,嘴里也不再念叨什么“百两黄金”,而是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定定地看着守城兵哥,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她说,就在昨晚,她刚刚见过那通缉令上的军师。 说完一整个故事,春花又开始笑,可是嘴角还没扬起来,就又不可控制地压下去—— 终于,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她不害怕了,她不怕被主子们责备,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她还期盼着鸾凤的皇帝陛下能赐她一条白绫呢,她从来没有穿过白绫做的衣裳,死后能得一条陪葬也不错。 或许毒酒也可以,她还没尝过主子们喝的酒是什么样的呢,肯定堪比琼浆玉液吧。 实在不行,就像那些山匪砍了阿爹一样,赏她个一击毙命,自此结束这条贱命。 …… 可是眼前的两位主子却迟迟不动,春花便逐渐找回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想,也许她还不想死,她怕疼,也怕死。 “那间当铺叫做什么?位于何处?” “叫……博……博物。”细如蚊蝇的语调轻颤。 裴拜野嘴角绷得死紧—— 这正是鸾凤在城中设置的暗点。 凤御北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附耳在裴拜野耳边交代了几句什么。 下一刻,春花便看着身着绿衣的男子匆匆离开了此地。 “你先起来吧。十一,赐座上茶。”凤御北记得今日当值的是裴十一,于是吩咐道。 裴十一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裴府暗卫的统一制服,全身漆黑如夜行衣,只掐着腿缝一条线缀了条绿边。 裴十一端上茶来,即便春花还在低着头哭泣,她仅凭身形便认出了这个小姑娘。 “谢陛下赏赐。”春花接过一双细长的手递来的茶水,躬着身,谨小慎微地坐在椅子边缘。 微微一抬头,她看见了熟悉的人。 府中的新主子,曾给她玉佩的那个姐姐! “姐姐,还给你。”春花慌忙从怀中摸出那枚被她的体温温热的玉佩,手忙脚乱地塞进裴十一的手中。 她一直以为这是阿爹的救命稻草,没想到这是一道催命符! 她不想要了,也不敢再要了。 凤御北认出那是裴拜野发给下属的信物,甚至天干营众人也有一份—— 裴首辅的理由很充足,互通有无,共享情报信息,只为保障陛下的安全。 所当然,他的下属身上也有天干营的信物。 只是天干营的信物是块黑晶,不比裴府的玉佩更加方便,所以裴十一当时选择了玉佩。 “这是你给她的?”凤御北也认得玉佩,问向裴十一。 “回陛下,是。”裴十一犹豫了下,从春花的手中接过玉佩,握在掌心。 “你带着人去趟城中的博物当铺——”凤御北的手握了握,低声命令着,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不要声张,尽量避着点人。” 裴十一看了看凤御北的神色,心下恍然明白了什么,踌躇着询问,“若当铺中的人已经变作尸首,是否需要属下再在探明死因后,将尸体带回来?” 凤御北闭了闭眼,他相信裴十一的能力。 即便是将尸首带回来,也未必能看出更多的信息,反而若此时不慎泄露,倒是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不必了,验过尸后直接入葬即可。”凤御北边说,边提起御笔开始起草诏书,“朕会拟一封圣旨,等到班师回朝之时,他们的灵位会和战场阵亡的将士一起,重归鸾凤故土。” “是!”裴十一领命而去。 正要踏出书房门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平静而悲悯的声音,“记得为他们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 “是,属下明白!” 裴十一刚刚离开,凤御北也拟完诏书搁下笔,正想转头对春花说什么,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咣当——” 随后是清脆的一声。 “咔嚓——” 春花呆愣愣地看着裴十一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吸干了力气,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手中杯盏直直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甚至还有一片扎进了她的掌心。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突然想起来,那当晚进入那间当铺的时候,她好像先是闻到了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和府中过年杀猪的时候一样。 可一想到近日城中纷乱不安,也许是她闻了太多血的味道,是她弄错了。 后来那老板出来时候,昏灭的烛火下,她好像看到了暗色的脚印—— 她一直以为是淤泥,现在想来…… 巨大的恐惧将春花瞬间包裹起来,如同有一双强有力的手在掐着她的喉咙,让她脸色发白,不能发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之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你还好吧?” 是凤御北的声音。 凤御北坐在御案后,蹙眉看着她。 陛下在思考要不要把张院首叫来,好方便随时为这小丫头掐人中。 春花所言的东西不似作假,凤御北又问了几句关于那军师的身形描述,和先前的那幅画像十分相似。 裴十一已经去到了当铺,想必很快就能弄清楚春花所言的真假。 如果事实证明,她都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就已经弄清楚了军师是如何逃出城去的,如此一来,城中搜寻的兵力就可以尽数裁撤而去。 看到春花回过神来,凤御北开始询问那人离开时候的去向。 “他出了门便朝西边去了。” “西边?”凤御北略惊讶,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春花所说的位置。 那处破宅子的西边是群山。 群山再往西边,就是悬崖峭壁。 “禀报主子,西边没有人的脚印和踪迹。”裴拜野正在查破宅子里四处查看,方才派出去的暗卫很快便回来禀报。 “确定吗?”裴拜野翻开一块带着血迹的破草席,空气中瞬间扬起一股难闻的腐烂气味。 暗卫见状,将裴拜野护在身后,“主子,我们来查吧。” “没事。”裴拜野摆摆手,仔细看草席上的血迹痕迹。 春花的父亲被流匪所伤,造成的都是内伤,可能会吐血,但绝不是这样大片的痕迹。 如果人能呕出这么一大片的血,也不可能坚持等了许多个时辰才去世。 看这条血痕位置,似乎是伤在一个高壮男人的手臂处,很深,但还没有刺破大动脉。 裴拜野能想象到那个军师的行动轨迹。 他骗了南盟盟主和贵族一行人做挡箭牌,自己却趁人不备悄悄藏到了城中百姓之中。 这三个月来,由于兵力布防还不完善,凤御北怕引起百姓恐慌,便没有张贴布告,大肆追捕此人,只命了几波暗卫暗中调查。 直到这几日,随着鸾凤军队接连整编进驻南盟盟都各处,凤御北终于实实在在地将此地控制在手中,这才命人绘制了南盟军师的画像大肆张贴,并且予以重金悬赏。 裴拜野乍一看画像,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毕竟古代的工笔画和现代写实素描还是有一定的差别,而《谋反》游戏又会因为保护玩家隐私而微调玩家面容—— 这就导致在游戏中,除了帅得十分突出的,或者丑得别出心裁的,其余大部分人的脸,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相似之处。 也许是他在前几个赛季曾经见过的什么人吧。 毕竟能把南盟军师这一角色玩得这么溜的,大概率也是个老玩家。 那老玩家军师明显是知道了眼下自己面临的情况,他明白自己继续躲藏无用,他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也许是巧合,他选到了博物当铺的老板。 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裴拜野尝试推演了一下军师躲到博物当铺中的行动。 他凭借玩家身份的极高谋逆值,运用系统杀死了鸾凤的暗桩,但因为凤御北派遣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所以他还是被伤了。 不过所幸,商城有临时的止痛药和止血散,他刚刚敷完药准备换上当铺老板的行头暂避锋芒,春花就来敲了门。 因为害怕身份暴露,所以他还是咬着牙给那个小姑娘打开了门。 她要典当一块玉佩。 军师也许认出了那是裴拜野的信物,也许没有认出,但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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